秋冬交替之际，遂溪西海岸的海风中略带凉意，在当地村民眼里，这是沙虫即将迎来丰收的信号。退潮时分，海水缓缓向外退去数公里，遂溪县草潭镇沿岸绵延12万亩的滩涂如同拉开帷幕，一幅辽阔的“海上良田”图景铺展于前。

    沙虫，学名方格星虫，有着“海洋虫草”“海人参”的美称。在遂溪，凭借优良的沿海生态环境，沙虫栖息面积广阔，沙虫养殖也是遂溪县蓝色经济增长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近年来，为带动群众增收致富，遂溪县立足沿海沙虫资源禀赋，打通种苗繁育、生态养殖、精深加工、品牌运营全产业链条，让沙虫成为富民增收的特色产业，发展至今，全县沙虫滩涂养殖面积达2万亩，年产值达1.4亿元，带动超5000名养殖户就业。

    遂溪，凭何能点“沙”成金？

    ●南方日报记者 陈欢 通讯员 易宇途

    规模化育苗 破题沙虫产业痛点

    在遂溪沙虫中，草潭镇“下六沙虫”尤为闻名。2020年，“下六沙虫”成功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截至目前，全县2万亩的沙虫养殖面积，草潭镇就占到1.5万亩，分布于南洪、旧庙、路塘一带，是名副其实的“沙虫养殖之乡”。

    这个其貌不扬的特色海产，为何能成为当地年产值超亿元的产业支柱？在“沙虫专业村”草潭镇南洪村，“沙虫王子”陈振国告诉笔者，遂溪草潭镇地处北部湾内湾，角头沙向外延伸，挡住西南季风，形成一片浪缓沙净的广袤滩涂，让沙虫能在此稳定繁衍。

    沙虫对水质要求苛刻，是海洋生态平衡的标志性动物，海水污染和海水水质轻微的改变，都会导致沙虫大批死亡或成群的逃离，只有未被污染的海滩才会有沙虫栖息。遂溪西海岸滩涂粗沙质透气性优良，加上九洲江带来咸淡水交汇，海底硅藻饵料充沛，加上水质无污染，让这里成为沙虫的优质栖息地，在此长大的沙虫体型更大、烹制后口感香浓。

    随着越来越多人青睐沙虫的美味和食疗价值，捕捞强度日益增大，自然生长的沙虫供不应求。从上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有农户收购其他沿海地区的沙虫天然种苗进行滩涂底播养殖，逐渐形成了当地的沙虫养殖产业。然而，沙虫的规模化繁育和养殖一直是沙虫产业发展的痛点所在。

    “沙虫产业要产业化、规模化，第一个要解决的是种苗，没有人工种苗，没办法大规模养殖。”2009年，从水产养殖专业毕业的陈振国回到家乡，一头扎进这片滩涂，开启沙虫繁育、养殖全链条技术攻关，并成立了碧海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牵引带动当地沙虫产业升级。

    2020年，南洪村获评省级沙虫专业村。遂溪县以此为契机，持续围绕沙虫种苗繁育产业“卡脖子”难题，联合广东海洋大学、湛江市碧海湾水产科技有限公司等校企力量深耕沙虫产业发展，共建遂溪沙虫科技小院。当地通过深化产学研联动，推动专家团队、科研成果下沉滩涂养殖一线，聚焦沙虫育苗核心技术，协同开展应用技术研究、知识产权申报、繁育标准制定，从源头破解苗种供应瓶颈。

    2021年，碧海湾公司和广东海洋大学通过校企合作项目“沙虫（光裸星虫）种苗规模化繁育与高效养殖技术示范与推广”共同筛选培育出一批生长快、成活率高、抗逆性强的优良沙虫种苗，构建沙虫育繁推一体化体系，沙虫年育苗能力达1亿条，为沙虫规模化生态养殖筑牢种源根基，从自然采挖到规模化育苗，一条沙虫，正串起遂溪沙虫产业升级的新链条。

    专业化发展 广袤滩涂变身“聚宝盆”

    苗种问题只是第一步，采收则是另一道产业卡点。陈振国介绍，沙虫藏身于滩涂下最深可达80厘米的粗沙层，熟手一个小时最多挖2斤，慢的时候一小时只能挖一斤多。挖沙虫属于赶海作业，只能卡着退潮窗口期开展，有效作业时间很短。滩涂面积广阔、分散，养殖户就算手里有苗、滩涂有产量，也很难在有限的潮期里把沙虫收上来。

    2015年起，在草潭镇政府支持下，陈振国团队和广东海洋大学共同投入研发沙虫机械化采收装备，拿到多项发明专利。机械采收每小时可收获100斤活沙虫，不损伤活体，极大提升采收效率。

    采收难题逐步破解后，营养问题又摆在面前。陈振国说，目前公司投入大量资金研发饲料，产品研发已趋于稳定。目前饲料主要供种苗摄食，种苗吃后再播撒到滩涂，下一步计划在滩涂开展投喂试验。如果滩涂投喂试验成功，沙虫养殖产量就会大大提升。

    随着种苗、器械、饲料等卡点接连破题，沙虫产业发展进一步规模化、专业化。依托草潭南洪村等省沙虫专业村资源优势，遂溪强化碧海湾水产科技有限公司等本土龙头企业示范牵引，推行“龙头企业+养殖户”利益联结机制，把分散养殖户组织起来，在滩涂全域推广沙虫底播生态养殖模式。该模式由龙头企业统一供应优质苗种，开展滩涂管护、底质改良、密度调控、规范采收等技术培训，并实行订单保底收购，有效破解散户养殖户苗源不稳、技术薄弱、议价能力不足等难题。

    陈振国算了一笔账：一亩滩涂购苗成本1000多元，亩产稳定在200斤左右，产地上沙虫鲜品收购价在50—70元每斤，一亩滩涂年产值可达1万元，假设一户农户拥有10到20亩滩涂，每年可获得10万至20万元收入。

    干品市场受季节波动明显，5到10月繁殖消瘦期，17斤活沙虫才能够加工出1斤干品，待到冬季肥满期，10到12斤鲜沙虫能晒制1斤沙虫干，目前沙虫干价格每斤1000元以上，每年约上涨5%，足以见得沙虫是当地藏富于民的特色产业。

    在机制带动下，滩涂养殖户逐步抱团集聚发展。全县已培育沙虫养殖户2000多户，带动沿海3000多名群众就近就业，实现企业增效、集体增收、群众致富多方共赢。

    政校企携手 科研成果赋能产业升级

    养殖端的热闹，倒逼加工端和品牌端快步跟上。过去，沙虫大多以鲜品或粗加工沙虫干示人，论斤卖、议价弱；如今，遂溪把政府、高校、企业、基地拉到同一张“桌子”上，让实验室的成果顺着生产线落到滩涂边。

    当地健全政府搭台、高校供给、企业转化、基地落地的多方协同机制，明晰研发成果知识产权归属与利益共享模式，持续激活协同创新内生动力。当地协助广东医科大学发布湛江市沙虫地方标准《方格星虫干制技术规程》，规范原料验收、浸泡排沙、翻沙清理、漂烫干燥、分选包装等全流程操作，并创新研发复合酶解新工艺，推动沙虫鲜味物质、药用活性成分提升约40%，带动合作企业年新增产值超千万元。

    科技赋能之下，产业链进一步延伸，当前遂溪持续加强沙虫系统精深加工产品研发，开发古法盐灸即食沙虫干、下六沙虫蛋白肽固体饮料、下六沙虫肽抗衰老系列口服胶囊等科研样品，推动粗加工沙虫干向功能性药食同源产品迭代，实现从“土特产”到“名优品”跃升。

    依托碧海湾公司等一体化经营主体，全县年加工沙虫干10吨，产值达1800万元。

    好产品还得有好名声。遂溪把品牌强农摆在案头，一边培育区域公用品牌，一边盯紧质量管控。

    当地对养殖投入品开展违规用药常态化监测，承诺达标合格证制度落实到户，用过硬品质托住品牌底气。“下六沙虫”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碧海湾沙虫干”入选“湛品”产品品牌，遂溪沙虫的知名度一步步打开。线下，在“湛江村晚”、广州北京路展销等活动接连亮相；线上，依托遂溪首批全国农村电商“领跑县”优势，直播电商、短视频带货把滩涂里的好沙虫推向更大市场，让好沙虫卖出好价格。

    据悉，遂溪县将持续深化与高校科研院所的产学研合作，进一步扩大养殖规模，延伸精深加工链条，强化标准引领和品牌运营，量化沙虫养殖固碳数据，把广袤滩涂打造成为兼具经济价值与生态价值的县域蓝色碳汇基地，为全省滨海县域发展海洋特色产业贡献可复制、可推广的遂溪经验。

    ■实践

    深耕滩涂16载

    破译沙虫繁育密码

    沙虫是存活五亿年的古老海洋生物，有着独特的繁育机制，也是国内水产科研持续攻关的对象。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广西海洋研究所兰国宝教授便投身沙虫研究，历时近三十年后，他作出了关键判断，即谁解决沙虫虫卵规模化收集，谁就能实现规模化人工育苗。但直到2005年相关研究论文发表，集中收集虫卵这道关卡始终没能突破。

    陈振国自小便受到父亲影响，常年与水产养殖打交道。2009年，从水产养殖毕业的陈振国看到家乡的沙虫产业潜力，一头扎进沙虫繁育研究，开启沙虫繁育、养殖全链条技术攻关。据他介绍，沙虫繁育存在先天壁垒，无法直接开展人工授精，生殖细胞必须经过沙虫肾管加工后排出体外，在天然海水中才能完成受精，如果直接从虫体内抽取精卵，无法培育出幼体。

    “沙虫精子在海水当中仅能存活两分钟。大潮水流流速快，精子排出之后，必须在两分钟内与卵子相遇，才能完成受精。”陈振国表示，沙虫受精窗口期极短，再加上幼体对水温、环境十分敏感，种种因素叠加，让规模化育苗成为行业难题。

    在兰国宝教授研究思路的启发下，为摸清沙虫产卵规律，刚起步的陈振国日复一日守在海上，驾着小船在滩涂周边取样，一桶桶抽取海水，持续统计每日海水中沙虫卵数量，耐心寻找产卵信号。漫长的观测后，他发现沙虫集中产卵集中在大潮时段，令人称奇的是，相隔十几公里的数万亩滩涂上的沙虫，能够同步集中在3到5分钟窗口期集体排卵排精，在潮水中完成受精繁衍。究竟依靠何种生物信号实现跨区域同步，历经多年研究至今仍没有完全破译。

    他表示，天气同样左右沙虫繁殖行为，沙虫对光照十分敏感，阴天、雨天不会产卵，每年5至9月光照充足的时节，才是它的繁殖期。一条成年沙虫单次可产卵3万至5万粒，每月产卵两次。

    依靠反复实践，陈振国团队如今已经可以将沙虫产卵预判窗口缩小至5个小时之内。掌握这一规律后，团队在预判时段集中投放数百至上千斤种虫，诱导其集中排卵，批量获取受精卵，打通了育苗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