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剧三部曲首度在穗集结,方言叙事与城市个性深度对话
《繁花》入南粤 “不响” 亦知音
著名演员潘虹在舞台剧《繁花》第二季中出演双目失明的独居老人黎老师。
钟锐钧 摄
舞台剧《繁花》用戏剧舞台独有的艺术语言,再现了小说原著里的人间百态。
演出方供图
舞台剧《繁花》演出剧照。
南方日报记者
仇敏业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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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广州,暑气将尽而未收。
广州大剧院后台,四条履带安静地卧着,静待不同的人生故事在平行线上渐次发生,远远传来上世纪六十到九十年代世事翻涌的声音。
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期间,改编自金宇澄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沪语演绎的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第一次在广州完整集结,舞台上的人间百态也激发了人们对戏剧创作的追问。
一部沪语大戏,如何跨越语言障碍触动人心,又为城市文学改编与地域文化对话提供了怎样的启示?
●南方日报记者 王涵琦
散点叙事
貌似“反戏剧”,其实很“中国”
“我们这个戏其实是有点‘反戏剧’的。”艺术总监张翔说,“《繁花》是散点的、多线的,是到处起爆点,泪点和笑点不断快速切换的一部戏。”
有别于以往戏剧多以“起承转合”讲述一个完整故事的方式,《繁花》从原著开始就是“散点透视”地描写了大量的群像故事。“我一度说它是上海的《白鹿原》。”张翔笑言,2013年小说未出版时,就在作者金宇澄处看到了小说电子版,登时被惊艳,决定将作品搬上舞台。
小说四十万字,一百多个人物,怎么弄?
张翔和制作方决定挑战最难的方式,将小说的“繁”,原汁原味地保留在舞台上。不收缩成一条主线,不聚焦到一个主角,而是保留那种“到处都在发生”的质地。
“这相当于你看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面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房子,都在同时发生一些事情。”张翔解释道:“《繁花》的‘繁’就在这里。城市就是由各种各样的人构成,这是一种全景式的叙事方式。”
这样的处理方式,在戏剧舞台上比较少见。张翔坦言,是小说原著给了他创作的信心。“原著大获成功,它又勾连到中国古代的那种话本小说,直接追溯到《红楼梦》《海上花列传》,这种笔法是非常中国的。”
散点叙事是中国话本小说传统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红楼梦》几百个人物,各有悲欢际遇,靠“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连缀成篇;《海上花列传》写清末上海十里洋场众生百态,对话用吴语,叙事用白话,胡适称之为“平淡而近自然”。《繁花》继承的正是这条脉络:沪语入文,散点铺排,“不响”处见精神。张翔相信,舞台剧改编的方向,在小说原著里就能找到答案。
要把群像戏搬上舞台,先要过演员关。
是安在第二季中饰演沪生,起初他心存疑虑:“大家都知道《繁花》最出名的就是‘不响’。作为上海人来说,这个词有很多种意思,有分寸感、边界感,能传递很多种态度,但在舞台上却很难去表达。”导演马俊丰不断告诉他:“你不用怕舞台上的静默,可以把影视剧的那些东西抛开,观众完全能听得懂。”多场演出之后,是安越来越有信心:“到现在为止,我可以勇敢地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把上海人最有味道的‘不响’展现给大家。”
“00后”的邵骏泽饰演小毛。他回忆2020年第一次在北京看《繁花》第一季,看完在剧场门口愣了好久。“我说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一个戏,我什么时候也能成为其中的一个角色。没想到6年后就梦想成真了。”
葛洧吟最开始在第一季中饰演兰兰,后来在第一季、第三季中饰演李李,第二季中饰演雪芝。跟着这部剧,她也一步步成长到足以担纲更复杂的角色戏,成了导演赞不绝口的“最好的李李”。
几何舞美
承载命运叙事,成就“流动盛宴”
“我一直说离地半尺,我要做出烟火传奇。”张翔说。原作中人物的宿命感,其实从舞美设计上就可以感受到。三季三种几何原型,一季一视角。
第一季是“圆”,一个巨大的转盘。张翔以剧中的一幕为例——阿宝指着转盘上的小房子,却永远回不去记忆中的家。幸福于他而言,仿佛一场海明威笔下“流动的盛宴”。转盘上不止有小房子,大闸蟹、XO酒瓶,都是饭局的道具。“城市的公共生活,其实基本上都是一场一场的饭局构成的。”张翔透露,那场最经典的常熟饭局,香港演员詹瑞文饰演的港商徐总唱主角。“原来我们定的是喝茅台,詹老师说不对,上世纪90年代广东人饭桌上就喝XO。”一个细节,把沪港粤三地的“年代感”串在了一起。
第二季是“履带”,四条平行线。张翔解释说,同一座城市,故事在不同地点同时发生,人们由此产生平行流动,或者擦肩而过。命运的错过与交集,往往当时并不知晓,抽离时才会顿悟。“我们不是一个纯粹的怀旧戏,你到身边去找一找,一样有汪小姐、小毛、姝华这样的人。年代不同,故事的样貌可能不一样,但人生体验和情感感受其实是一样的。”
第三季则是“十二宫格”。据张翔介绍,舞美设计胡艳君这一想法参照了德国摄影师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的摄影风格——将镜头对准一栋楼,几百扇窗,每一扇窗里都有故事。“上世纪60年代的上海,人们居住的环境就是挤挤挨挨,说话时左邻右舍都能听到。”人与人的边界感变得尤为敏感,矛盾和故事就发生在其间。
从呈现视角上看,马俊丰说得清楚:“第一季是以阿宝的视角展开,第二季换成了沪生,第三季则是小毛。”“圆”是记忆的循环,“平行线”是错过的宿命,“格子”是拥挤的窥视,三季连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城市剖面。
舞美和道具给演员提供了一个叙事的“环境”,托住了最重的“烟火气”。
第二季黎老师饰演者、著名演员潘虹说,她饰演角色的抓手,正是导演给她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黎老师是一个盲妇,潘虹刚接角色时“一片空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演。马俊丰纠正她:“黎老师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眼睛,要靠触觉、嗅觉的挣扎来活着。”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是她情感的承载。潘虹悟出一件事:“她是对收音机里的那个世界感兴趣吗?不是。她是害怕收音机不响了以后,心里的那份焦虑。”
关于这一角色,她还特意向金宇澄请教,因为角色里有他母亲的影子。对方回了四个字:“笃笃定定。”潘虹从剧本最后一行往上捋:“原来她的‘笃定’,是有自己的目的的。她可不是一个祥林嫂,她是在黑夜里摸索前进的人。当生命快结束的时候,她要告诉所有的年轻人,人应该有担当,应该要有责任,这样我们活着才有意义。”
一台收音机,一句“笃笃定定”,撑住了人物的角色支点。
方言表达
跨地域交流的相互“懂得”
“为什么要做这个戏?”张翔把话题引向更深处:“我觉得上海一直缺少自我表达,我觉得广州也缺少。我觉得我们南方人应该说两句。”
他说,上海在国内举足轻重,但这座城市很孤独。“《繁花》在文学层面,把上海表达得非常漂亮,我们的舞台剧也希望能做到这一点。”
方言,是城市自我表达最直接的通道。一部剧用什么话来演,决定了它能讲出什么样的城市面貌。
沪语舞台剧在广州演出,马俊丰起初最担心广州观众不接受。但第一季第一场演完,他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位观众的评价,“他阐述的‘不响’的意义,甚至比我们理解得更深”。他说,“虽然沪粤方言不同、地域文化特色不一样,但这里的观众都可以完整地了解我们想要表达的内容,甚至比我们想的更深、更远。这是做戏剧的人最大的幸福。”
马俊丰提到,《繁花》剧组中有许多人都是受到粤语文化的熏陶长大的,例如“去KTV里面大家都先唱粤语歌”。上海最著名的一首歌《上海滩》正是用粤语演唱的,两地在文化底蕴上都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之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张翔提到剧组在香港演出的经历:“当时在演后谈环节,导演提到我们其实很害怕大家听不懂上海话。有个香港观众很有意思,他说我们就想听你们说上海话。这种方言情结,我觉得可能广东、香港这边跟我们上海这边,都同样强烈。”
张翔还提到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我看了两遍,第一次看的是国语版,后来又专门去看了潮汕话的版本。我能够完全理解侨批的历史,而且非常感动。”
他希望广东的观众把《繁花》当做上海版的《给阿嬷的情书》来看,因为这部戏其实也是献给城市的三封情书,厚厚一沓,而且“不是单纯给上海的”,因为“我希望大家都能够看懂。”
广东观众看着字幕,听着沪语,却能在某个“不响”的瞬间同时沉默。《繁花》证明了方言的力量,不要求都能听懂每一个字,却能让人恰如其分地感受那种腔调里的欲语还休。
第二季还有一句重要台词是阿宝最后说的“此生难得”,也即“不管发生了啥,我活过”。
这是《繁花》传递出的一种力量。张翔说,广州市民和上海市民一样,“非常擅长用生活来解决生活”“不管这个时代变化是什么样的,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是生活的韧性”。
散场时,广州的夜风从珠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一千五百多次“不响”,从金宇澄的书页里落下来,落在转盘上,落在履带上,落在格子里;又越过南岭,落在广州的茶楼里,落在谢幕时那句粤语的“多谢”里,落在湾区观众心里的那句“懂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