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海玩具创意产业向新而行
向“策源地”与“先行区”跃迁
拔地而起的万洋众创城为玩具产业筑梦。受访者供图
德信模钢建成柔性自动化生产线,实现“上午改模,下午试产”。
南方日报记者 郑淼鑫 摄
“全球每3件塑料玩具,就有1件来自澄海。”这是澄海最殷实的家底。年产值超500亿元,产出全国一半、全球三分之一的塑料玩具,产品销往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玩具生产经营单位达6.8万家。
但大不等于强。今年8月,汕头市委书记庄悦群赴澄海区调研,给出的方向是学好用好“义乌发展经验”,实现从“玩具制造核心区”向“玩具智造策源地”、从“传统制造大区”向“新型工业化高地”跃升。一个多月后,澄海区第十五次党代会将这一要求转化为系统部署:坚持以贸促工、以工兴贸、工商并举,加快打造全球玩具创新策源地、新型工业化先行区。
“策源地”与“先行区”,两个目标指向不同、逻辑相连。策源地回答的是“创新从哪里来、标准由谁定、贸易往哪里去”;先行区回答的是“用什么样的生产方式、什么样的产业组织、什么样的空间载体来承载这场跃迁”。前者是方向,后者是路径。理解这一双重命题的分量,需要回到澄海玩具政策演进的长线中去。
●南方日报记者 郑淼鑫 通讯员 澄宣
政策演进: 一条走了40多年的“扶持链”
澄海对玩具产业的政策逻辑,从来不是一张蓝图绘到底。它是在每一个产业爬坡过坎的节点上,政府以不同方式介入、叠加、修正,最终沉淀出一套既指向“策源”又支撑“先行”的政策能力。
第一阶段的核心命题是“让产业活下来、长起来”。1980年,澄海县委召开工艺美术艺人代表大会,彼时的领导班子动员创作出口玩具工艺品;1981年启动工业加工区建设,支持玩具企业进区建厂;1990年起每年选择重点企业和项目扶持,减免收费、简化用地报建,县镇两级党政负责人与重点企业挂钩联系。这一时期的政策工具是“放开”与“给空间”,解决的是家庭作坊合法化、私营经济有载体、产业集聚有雏形的问题。
第二阶段的核心命题是“让产业立住牌子、长出品牌”。2003年获授“中国玩具礼品城”后,党委、政府随即提出建设玩具礼品业集群;2005年起启动“名牌工程”和“玩具+动漫”模式;2006年起对驰名商标、名牌产品给予真金白银奖励,对上市融资企业奖励100万元;2007年与省社科联联合编制产业集群发展规划。这一时期的政策工具是“定向激励”,解决的是从代工贴牌转向自主品牌、从单一制造转向文化创意的问题。
第三阶段的核心命题,是“让产业长出策源能力,同时完成新型工业化的组织重构”。这个阶段的关键变化,不在于奖励金额的加减,而在于政策作用的层面发生了位移:从“扶持企业”转向“构建生态”,从“给优惠”转向“给接口”,从“做大产值”转向“做强策源功能、做优新型工业化底座”。
2026年,汕头启动“AI+Token赋能玩具产业行动计划”,依托汕头作为亚太国际海缆核心登陆节点及国家级合规词元出海基地的独特优势,为智能玩具企业提供低成本、低时延、合规的跨境AI算力出口通道。这意味着澄海的玩具企业不必自建AI基础设施,就能在本地调用全球AI能力。依托AIoT玩具智能体平台,企业最快3周即可实现AI玩具量产。策源地的技术门槛,被政策打开的“接口”大幅拉平了。
从策源能力的市场验证来看。UFI国际认证落地、义乌协同机制建立、霄鸟云数字平台覆盖170多个国家和地区、“跨境电商+产业带”试点深入推进。政策不再只是“组织企业参展”,而是在搭建一套让全球采购商和澄海制造商直接对话的基础设施。
策源能力与新型工业化能力,在同一套政策工具箱里同步生长——前者决定澄海能走多高,后者决定澄海能走多稳。
空间演进: 从“工业区”到“产业矩阵”
策源地和先行区都需要物理载体。澄海的空间平台建设,走的是一条从“集中入园”到“矩阵协同”的路。
1992年莱美工业区设立,是澄海玩具从“村村点火”走向“集中入园”的起点。此后凤新、樟东、莲南等重点工业区相继布局,解决的是企业“有地方建厂”的问题。2000年后区级工业园区成批规划,2010年后六合产业园区等平台启动,提供标准厂房、研发办公、物流仓储一体化配套,解决的是“上下游能不能就近协同”的问题。
2020年以后,空间平台进入“矩阵化”阶段。玩具创意“五大项目”压茬推进:全球玩具智造中心、全球玩具贸易中心、国际玩具总部基地、潮玩创意产业基地、潮玩艺趣主题乐园。六合产业园瞄准“万亩承载、千亿体量”,构建“1+1+3+N”园区空间格局。这一矩阵既服务于策源功能——智造中心、贸易中心、总部基地分别对应技术、市场、决策的策源节点,也服务于新型工业化的空间组织要求——集聚化、规范化、集约化。
以万洋众创城为例。它让中小微企业以可负担的成本进入规范化、集聚化的产业空间。澄海玩具产业链的活力,很大程度上来自数以万计的中小微企业。但它们长期面临“缺空间、缺配套、缺规范”的困境。万洋众创城给出的解法,不是简单的标准厂房,而是一套适配玩具产业生产逻辑的空间产品。
项目重点引进玩具创意、服装纺织、新材料、电子信息及配套产业。最具标志性的是“汽车上楼厂房”,借助坡道设计满足轻型货车上楼,做到“层层通车、层层皆首层”,每户配备装卸货平台,把传统多层厂房“等电梯”的生产瓶颈直接消解掉。
万洋众创城的意义不在于增加多少平方米厂房,而在于它把分散在城乡的中小微企业纳入了一个有配套、有服务、有规范的产业社区,让“上下楼就是上下游”在中小微层面成为可能。这与岭海中小微企业创业园、中科智谷玩具产业城形成功能互补,共同构成策源地和先行区的空间底座。
产业链演进: 从“三来一补”到“不出澄海配齐所有”
讨论澄海玩具的竞争力,容易陷入一个误区:只看单个环节的强弱。澄海真正的优势不在某一项技术、某一家企业,而在于上下游之间的咬合密度,这是一种“缺了哪一环,整条链都会减速”的生态。这种生态既是策源能力的土壤,也是新型工业化先行区的产业组织基础。
从上游看,澄海拥有3万多名设计人员,玩具品牌拥有量、IP授权量、专利授权量均居全国第一,每年玩具类专利授权超1万件。奥飞娱乐以《超级飞侠》《喜羊羊与灰太狼》构建IP全产业链,森宝积木手握故宫、中国航天、航母等20余个“国字号”IP授权。设计不再依赖外部输入,IP不再只是授权代工,创意环节本身正成为产业链的起点。
从中游看,澄海聚集数千家模具企业。高德斯精密以“黑灯工厂”模式实现年产超100亿颗积木颗粒,模具精度可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德信模钢建成柔性自动化生产线,模架年产销量超35万套,实现“上午改模,下午试产”;伟达智能打造的智能注塑工厂,从订单排产、中央供料、注塑、自动质检到智能仓实现全流程自动化。全区超30万台注塑机、超2000家印刷包装企业、超75%规上企业完成数字化改造,制造环节的精度和响应速度构成了产业链的“腰部力量”。这一环节的数字化、智能化水平,正是新型工业化在澄海玩具产业最直观的体现。
下游的密度同样关键。澄海玩具出口占比约70%,约3000家企业拥有自营进出口权,专业市场(塑料城、宝奥城)、电商平台(玩具巴巴、霄鸟云、1688选品中心、抖音直播基地)和近20家规模展厅(总营业面积超20万平方米)并存。霄鸟云平台集聚5万余家企业、568万款产品,服务覆盖170多个国家和地区。贸易环节不再是“等客上门”,而是形成了多层次、多通道的出海网络。
配套环节的完整度,往往被低估。国家玩具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汕头)、粤东玩具检测中心、精正检测等机构提供就地检测认证;汕头(玩具)知识产权快速维权中心实现快速确权维权;澄海玩具工艺物料市场保障原料供应;数十家仓储公司和200多家物流经营单位支撑货畅其流。
这条产业链的极致之处不在于“有”,而在于“快”和“近”。
近乎100%的玩具零件可就地采购,新品从设计到量产最快只需7天。完整度本身构成了效率壁垒和时间壁垒,别的地方可以引进一家企业、落地一个项目,但很难在短期内复制一个从创意到成品、从检测到维权、从原料到物流都在方圆几公里内完成的生态。
策源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它长在这条产业链的密度之上;新型工业化先行区也不是规划出来的,它是在这条产业链的数字化、规范化、集聚化改造中一步步成形的。澄海从“制造基地”迈向“策源地”、从“传统制造大区”迈向“新型工业化高地”的底气,正在于此。
■一线实践
全球玩具中心加快建设
把“交易”留在澄海
珠港新城,基坑支护与土方开挖同步推进。挖掘机来回穿梭,钢筋工在作业面上绑扎骨架,各项工序按计划稳步展开。围挡之内,5栋办公楼及配套商业的轮廓,正从图纸落到地面。
这里在建的,不是又一个厂房,也不是又一个展厅。它叫全球玩具中心,规划用地约47亩,建筑面积约20万平方米,计划总投资11.6亿元。它是汕头玩具创意产业从“制造”迈向“贸易枢纽”的重要载体。
一个产业的竞争力,不只取决于它能生产什么,还取决于它在哪里完成交易、由谁定义流通规则。当澄海玩具年产值突破500亿元、产品销往170多个国家和地区之后,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出来:制造环节的利润空间不断收窄,而品牌运营、供应链金融、采购决策等高附加值流通环节,大量发生在澄海之外。澄海有交易,但缺少定义交易规则、沉淀交易价值的枢纽节点。
全球玩具中心,正是澄海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一栋楼要装下什么
项目聚焦玩具产业数字商贸服务,面向国内外玩具品牌及贸易服务企业,重点招引玩具龙头企业和大型贸易服务企业设立区域供应链中心、采购中心。按照计划,2027年底实现主体封顶,力争2028年底至2029年初竣工交付。
“我们想把贸易服务机构集聚起来,让企业在一栋楼里办完所有事,降低交易成本,引进更多知名品牌和贸易商来汕头设立采购中心,把流通环节的利润留在本地。”澄海玩具协会常务副会长陈烽的表述很直接,推动全球玩具中心落地,是为了更好落实“以贸促工、以工兴贸、工商并举”发展战略。
这段话拆开来看,对应着三层递进的意图。第一层是物理集聚:把分散的贸易服务环节集中到一个空间里,降低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和制度成本。第二层是主体招引:吸引国内外玩具龙头企业和大型贸易服务企业在汕头设立区域供应链中心和采购中心,让澄海从“供货地”变成“采购决策地”。第三层是价值留存:当贸易服务机构、品牌运营商和供应链管理团队在本地集聚,流通环节产生的利润、数据和人才,才有可能在澄海沉淀下来,反哺制造端的研发与品质升级。
“以贸促工”在这里不是一句口号。当澄海能够在“家门口”完成全球采购、品牌运营和供应链管理,制造端对接的就不再只是“按样加工”的订单,而是对品质、创新和响应速度有更高要求的合作需求。需求端的水位抬高了,供给端的升级才有持续的动力。
一个坐标的分量
理解全球玩具中心的分量,需要把它放回澄海玩具“五大项目”的矩阵中去看。
全球玩具智造中心承担的是制造空间的规范化与集约化;国际玩具总部基地集聚的是上下游企业的主体运营功能;潮玩创意产业基地瞄准的是新赛道和增量市场;潮玩艺趣主题乐园面向的是消费场景和城市文旅。而全球玩具中心占据的位置,是贸易与流通的枢纽环节。智造中心把产品做出来,总部基地把企业聚起来,全球玩具中心则负责把“交易”这件事在本地完成。
这个枢纽角色,与澄海当下“打造全球玩具创新策源地、新型工业化先行区”的目标高度契合。策源地要求澄海不仅是技术标准的参与者,也应当是贸易规则和供应链组织的参与者;新型工业化先行区要求产业的数字化、服务化水平同步提升,而数字商贸服务正是全球玩具中心的核心功能指向。
这个项目要改变的,是澄海玩具在全球流通体系中的位置。制造的能力已经足够厚重,全球玩具中心要补上的,是让这份制造能力在全球流通体系中获得它应有位置的那一环。它建在珠港新城,但它真正的工地,在澄海玩具从“产地”走向“枢纽”的产业逻辑深处。
■记者观察
当玩具开始“思考”
AI如何成为“策源”切口
在实丰文化的展厅里,一只普通的毛绒兔子挂上AI魔法星之后,开始“活”了。孩子对着它说话,它能回应;孩子开心时,它分享喜悦;孩子低落时,它给出安慰。这不是科幻场景,而是澄海玩具企业已经量产的产品。
在群宇科技的实验室里,18个英歌舞机器人随着鼓点精准起舞,动作整齐划一。它们上过深圳文博会,也进过央视舞台。机器人身上装的,是群宇自主研发的AI多模态芯片。
两个场景,指向同一个问题:当玩具开始“思考”,澄海准备好了吗?
一个“接口”改变产业技术底座。过去谈AI玩具,澄海企业的普遍困境是:想做,但门槛太高。大模型训练需要算力,算力需要基础设施,基础设施需要巨额投入。对绝大多数中小玩具企业来说,AI是“看得见、够不着”的东西。
2026年,汕头启动“AI+Token赋能玩具产业行动计划”,依托汕头作为亚太国际海缆核心登陆节点及国家级合规词元出海基地的独特优势,为智能玩具企业提供低成本、低时延、合规的跨境AI算力出口通道。
这个政策的实质,不是给企业发补贴,而是给产业打开一个“算力接口”。企业不必自建AI基础设施,在本地就能调用全球AI能力。依托AIoT玩具智能体平台,企业最快3周即可实现AI玩具量产。策源地的技术门槛,被政策打开的“接口”大幅拉平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只有几十人的中小玩具厂,也能做出会对话、能感知、有情绪回应的智能玩具。意味着澄海玩具产业的AI化,不是几家头部企业的“盆景”,而是整个产业链的“水位抬升”。
澄海为什么要在AI玩具上抢跑?
从产业逻辑看,传统塑料玩具的市场增速已经放缓,而AI玩具是增量市场。谁先形成技术积累、产品矩阵和供应链能力,谁就能在下一轮竞争中占据先发位置。澄海的选择是:用政策打开算力接口,用企业矩阵形成产品梯队,用产业链完整度降低AI玩具的制造成本和量产周期。
从策源逻辑看,AI玩具是澄海从“制造基地”迈向“策源地”最具体的切口。制造基地做的是“别人设计好的产品”,策源地做的是“别人还没做出来的产品”。AI玩具的技术路线、产品形态、交互标准都还在形成期,澄海有机会参与定义,而不是被动执行。
当然,挑战同样存在。AI玩具的核心芯片、大模型能力、高端传感器仍依赖外部供应;AI玩具的安全标准、数据合规、隐私保护等制度框架尚不完善;既懂玩具又懂AI的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这些问题不是澄海一地能解决的,但澄海可以先走一步,在产业链配套、应用场景开放、标准制定参与上形成先发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