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海底文物“上户口”的水下考古队员

    杨荣佳在船上仔细检查潜水服。

    ①硇洲岛远眺。

    ②杨荣佳在硇洲岛海域的礁石缝隙里发现了少量的瓷器碎片。

    ③杨荣佳在硇洲岛海域水下开展文物普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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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硇洲岛是湛江雷州湾外的一座火山岛,面积不过50多平方公里。渡轮一趟趟把游客送上岸,看海景、看海龟、看黑色的玄武岩,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片海域是广东水下考古的一块“富矿”。

    杨荣佳数不清自己来了多少次。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期间,他和同事在这片海域找到了两块宋代石碇——古代船锚的构件,由此推测这一带可能有沉船,曾发生过海难。

    地处南海之滨的广东,是岭南文化的中心地、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发祥地,也是我国海岸线最长的省份,拥有丰富的水下文物资源。

    “水下普查是广东开展‘四普’的一大特色,普查队员们潜入海底记录、核实文物点的保存情况,系统梳理水下文物线索,相当于是给这些海底的文物‘上户口’。”杨荣佳打了个形象的比方。

    今年8月下旬,广东顺利通过“四普”省域整体验收。而这份文保家底,有一部分就是在水下“摸”出来的。

    ●南方日报记者 黄堃媛

    本栏摄影 南方日报记者 石磊 仇敏业

    “摸”出来的宋代石碇

    杨荣佳任职于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平时,他和同事们几乎都在出海调查,很难在位于广州东山口的办公室里碰上一面。

    这一天,他收拾好装备器材,再次出发前往湛江硇洲岛,先要经过6小时车程,再换渡轮过海。

    “四普”期间,杨荣佳和其他普查队员频繁往返于穗湛两地。他们既要复查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登记在册的点位,补充坐标、影像等资料,也要核实、登记新掌握的线索。

    “水下普查跟陆地普查最大的不同,是受制于环境。水下普查必须坐船出海,得等风浪小、水流平、能见度好的日子。尤其古代沉船沉没的地方,海况通常都不太好。”杨荣佳说。

    能下水的窗口期不多,只要当地渔民反馈“水清”“风浪小”,普查队员就立即直奔过去。

    第一次在水下摸到宋代石碇的那个瞬间,杨荣佳至今记忆犹新。去年8月,他循着渔民提供的线索下水,在一片黑黢黢的礁石间摸索。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直到看清它长条状的形制,才惊喜地认出这是一方石碇。只不过石碇和礁石长在了一起,颜色也一样,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来。

    石碇是船锚的重要构件,它的发现,意味着这里很可能有沉船。但水下环境不适合保存木质的船体,这片海域的礁石缝隙里,如今只能寻找到少量的瓷器碎片。他解释说,礁石不像淤泥那样能把器物整体掩埋,水流的淘蚀作用会反复搬运碎片,让它们一点点钻进石缝里。

    “人在水下能游动的范围很小,少则方圆几十米,最多一两百米,一个点位往往要下去很多次,才能把大致的范围描出来。”杨荣佳和队员们连着搜了几天,才定下那两枚石碇的坐标,直至今年上半年,才在天气合适的情况下将它们提取出水。

    “在水底触摸到数百年前的石碇,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在和古人对话一样。”杨荣佳说,他也会时常猜想,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记载,硇洲岛自古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交通枢纽、贸易中转站,也是中国古代海防的重要见证地点,从宋代起就设有管辖机构。这两枚宋代石碇,正是“海丝”历史的重要见证物。

    石碇出水数月后,又有渔民提供线索,称见到了第三枚石碇。杨荣佳再次赶赴硇洲岛,希望扩大搜索范围。“早些年,我们根据渔民口头描述的情况去找,往往是大海捞针;如今,借助船上的导航系统,能节省大量时间和人力成本。”

    从“看风景”到“找东西”

    杨荣佳是“90后”,云南人,入读中山大学以前,他没有见过海。第一次在海边徒步看到大海时,他特别兴奋。

    大二那年,中山大学办起了水下考古兴趣班。杨荣佳第一次走进“南海I号”的“水晶宫”,被这艘南宋沉船深深震撼。后来,兴趣班与潜水公司合作,每年培养5名潜水员,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在中山大学南校园5米深的泳池里,杨荣佳第一次背上氧气瓶,学会了潜水。2013年,他还去菲律宾考了潜水证。

    那时,他只觉得潜水太有意思了,各种海洋生物近在咫尺,连水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灵。但真正干上水下考古这一行之后,他才知道想象和现实的差距有多大。

    “以前潜水是为了看风景,现在是为了找东西。水下考古的环境大多不理想,能见度低,甚至全黑。”杨荣佳直言。

    2016年,他从中山大学毕业,进入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随后参加了国家文物局举办的第八期水下考古专业人员培训班。他先在阳江上理论课,再到上下川岛海域实习。

    2018年,他正式拿到国家文物局认证的水下考古队员资格,很快便迎来一次“大考”——他随队赴山东威海,支援甲午沉舰定远舰的水下考古调查。

    “我们要抱着抽泥管抽泥,一抽起来就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只能听到抽水的声音,偶尔踩到一只死去的海蜇,软绵绵的,会把自己吓一跳。”他记得,有一次自己手离开了抽泥管,前后左右都摸不着,也不敢贸然上浮,摸索了两三分钟,才重新摸到基线绳和抽泥管。

    可也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他开始真正尝到这份工作的甜头。队员们在淤泥中筛出了船上随行的物品,一块木牌上残留的墨书,为判断这艘沉舰的身份提供了关键信息。2020年二期调查时,重达18吨的定远舰铁甲被起吊出水,后来存放在刘公岛的博物馆里。

    “有新发现的时候特别自豪。”他说。从定远舰到大鹿岛海域发现的超勇舰、扬威舰,这些年,他参与了一个个项目,把下潜深度从水下十多米推进到30米,甚至50米。

    他还亲眼见证了水下考古装备技术的迭代更新,考古队员的安全保障持续得到提升。比如这次“四普”,他们用上了新配发的水面通信装置:水面上的人可以给水下的潜水员发文字信息,还能实时监测其耗气量,一旦发现有人耗气过快、没能及时出水,可以马上发出提醒。而传统的水面与水下沟通要靠全面罩,但使用全面罩会大幅增加耗气量,佩戴起来也不舒服。

    在所里,同事都管杨荣佳叫“装备杨”或者“技术杨”,因为他没事儿就爱研究各种水下设备。“我一直在折腾,爱潜水、爱爬雪山,喜欢这些挑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新发现。”他笑着说。

    “谜题的答案都在海里”

    水下考古并非付出就有回报。每一个新发现之前,往往会经历无数次试错,甚至遭遇危险。

    去年11月,杨荣佳和同事到湛江吴川的沙角旋,调查一艘发现时间虽早、准确位置却一直不明的沉船。上世纪80年代末,水下考古队员曾在附近海域做过调查,采集到铜皮、铁钉等标本。此后多年,当地渔民曾在拖网中发现船体构件,考古队每次都跟着渔民出海去找,却始终没能锁定沉船坐标。

    “这片海域水深只有四五米,完全没有能见度,当时赶上东北季风,涌浪很大。”杨荣佳和潜伴下水后,立即感受到涌浪的冲击,身体不自觉地往疑似沉船的位置撞。他紧紧拿着一把铁锹挡在身前,以防撞上凝结物。

    更惊险的是,潜伴身上的调节器一度被渔网钩住,到了约定的时间,杨荣佳先出了水,等了两三分钟仍不见人。正准备再次下水找人时,对方终于脱险浮了上来。

    这样的经历,让杨荣佳不断摸索和优化安全流程。下水时,他会强制自己带上备用装备,潜水刀带三把,分别放在腰带、肩部和手上,一旦被渔网缠住,手边随时能够到;身上还带着哨子和一面小镜子,如果出水时与入水绳分开、被水流带远,可以把镜子的反光打到船上求救。

    他特别敬佩崔勇等中国最早一批水下考古队员。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回,一名队员在水下被渔网缠绕,另一位队员浮上来求援。还没等人报告,时任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南海I号”项目领队的崔勇已经从水下气泡的异常里看出了不对劲,提前让人穿好装备,准备下水救援。

    “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杨荣佳的脚蹼上画着一道平安符,书包上挂着一个晴天娃娃。他和家里联系时,通常也是“报喜不报忧”,生怕家人担心。

    今年,他和妻子有了宝宝,他也愈发牵挂家人。“每次下水前都会想到,家里有人在等着你。”

    今年正好是杨荣佳入行的第十个年头。过去,他曾是全院最年轻的水下考古队员,那时全国有专业资质的水下考古队员不到200人,广东只有二三十人。

    如今,他发现干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断有“00后”加入水下考古行列,国家水下考古专业人员培训班的举办也越来越频密。

    关于广东的这片海域,他依然有很多谜题想要解开。比如,“莱茵堡号”(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于1772年在广东台山上下川岛海域沉没)为何至今不见踪迹?还有南澳周边海域,也有许多线索有待发掘……

    “这些谜题的答案都在海里,等着我们去进一步探索。”杨荣佳又一次望向了熟悉的硇洲岛海面,目光里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