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超

    ■编者按

    近日，粤产纪录片《广济沧海》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纪录频道（CCTV-9）和广东卫视热播，引发广泛关注。纪录片以广东千年外贸史为线索，挖掘广东向海而兴、互利天下的鲜活故事，反映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平等、互利的价值追求，折射海上丝绸之路生动多彩的文明交流互鉴。本期文艺评论特别刊发《广济沧海》总导演干超的文章，分享该纪录片的创作构想和艺术特色。

    做上一部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纪录片时，大量考古证据常常提醒我：文明与文明之间，除了人群迁徙、战争冲突、文化传播，还有一条更日常、更绵长的线，是贸易。货物走过的地方，人也走过；人走过的地方，观念、技术和生活方式就悄然起了变化。

    做《广济沧海》，最初吸引我的，是时间。从汉代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算起，中国外贸之路延续两千多年，比大多数现代国家的历史还长。更难得的是，在这条漫长海路上，广州几乎是唯一延续两千年且长盛不衰的贸易港口；而广东，是它背后的广阔腹地，也是中国面向世界的重要门户。以广东为镜，看见的不只是货物与货币的流动，更是中国与世界长期交往、彼此成就的过程，也照见中华文明包容、开放、和平、互利的底色。“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我们想拍的，就是这句话在广东两千多年里的具体样子。

    我们不打算把它拍成一部外贸通史，更想沿着“渡沧海、通四方、鉴文明、利天下”四条线，看看广东怎样从海边一隅，以贸易为桥，长成中国连接世界的重要窗口。

    第一集《沧海千年》，先找回时间感。清晨粤海关钟楼响起，珠江上的光塔、南海神庙、扶胥古港，把广州放回千年的海路里。汉武帝派使团从徐闻、合浦出海，抵达黄支国，标志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形成；唐代“广州通海夷道”从广州直抵波斯湾、东非；市舶使、市舶司、《元丰广州市舶条》逐渐演进变迁。开放不是把门一开了之，有利可图的商品、公平宽容的环境、持续完善的规则，才能让远方的商旅纷至沓来。唐代广州城外已有蕃坊，蕃长管理事务，清真寺安放信仰，异乡人也能安居乐业。阿拉伯商人辛押陀罗的遗产由养子继承，让外商看到私有财产受到尊重。美利坚建国不久，面对英国的贸易封锁，“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寻求出路，受到“最宽容的接待”，利润丰厚。这些故事，比抽象讲“开放”更有说服力。

    第二集《货通四方》，主角是货。广东濒临南海，珠江水系贯通海陆，漫长的海岸线既有风浪，也是通达世界的天然通道。张九龄开凿大庾岭路后，丝绸、瓷器、茶叶、棉布翻山越岭，汇到广州，再出海。我们拍广彩瓷，不只想拍出它的美感，更想讲它怎样按海外订单实现“来样加工”；拍潘振承退茶赔款，更想展示“信誉”怎样成为跨洋贸易的硬通货；拍“哥德堡号”，想阐述的是一条商船的中国行背后，环环相扣的商业运行逻辑；拍棉布，关心的是广州怎样把原料生产、海外需求、制造加工、贸易分配、港口运输组织起来。货通四方，靠的是广东持续把港口优势转化为流通、产业和市场优势，并由此成为早期全球化的商业枢纽。

    第三集《遇鉴文明》，镜头转向人。贸易不只是货物流转，更是人与人相遇。欧洲宫廷里的“中国风”，广州工匠制造的广钟，土茯苓西去、西洋参东来，是不同文明从遥遥相望到相互握手的具体痕迹。我们尤其珍惜黄东的故事：一个广州“事仔”，与英国商人布莱克合作绘制中国植物图谱。布莱克去世后，他信守诺言，带其手稿远赴伦敦，在异国留下画像和书信。还有外销画师林呱，与英国画家钱纳利同场竞争，把中国画师的技艺和商业敏感带进艺术市场。广东长期位居中外交流前沿，既是中国器物、技艺、审美、思想走向世界的重要门户，也是外来知识、技术、制度、生活方式进入中国的重要通道。贸易通道即是知识通道，港口空间即是文明空间，开放让不同文明在这里相遇、相知、相融。

    第四集《广利天下》，回到关于文明本质的思考。从粤商张弼士实业报国，到新中国成立后广交会打破封锁；从改革开放广东“先走一步”，到经济特区、入世、粤港澳大湾区；从东莞虎门的服装厂，到希音的“小单快返”，再到华为、比亚迪等广东企业走向全球。广东的角色在变：从世界工厂，到全球供应链的组织者、创新产品的提供者、互利合作的参与者。广东的故事，折射出千年贸易文明史带来的自信和定力，以及融入到血液里的商业哲学：它不是殖民掠夺的零和博弈，而是以利成义的共生智慧；不是技术垄断的霸权逻辑，而是平等双赢的贸易原则；不是危机转嫁，而是穷变通久的韧性。

    做完这部纪录片，我还时常会想起刻在杨良瑶神道碑上的那句话：“黑夜则神灯表路，白昼乃仙兽前驱。”在当时的航海条件下，无论是远来的商人，还是出海的使臣，无不面临着鲸涛鼍浪的巨大艰险。他们心怀目标和信念踏上旅途，正是这些足迹，把一个个港口连成了航路，把一片片陆地连成了世界。

    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只是在看一部贸易史，更是在看中华民族如何以勇气和善意一次次走向陌生的远方，一次次把中国的美好馈赠于世界，又一次次把世界带回中国。这或许就是“广济沧海”的文明要义：向海而生，不是征服，而是通向理解；货通四方，不只买卖，也能美美与共。这份心意，从两千年前传来，至今仍在路上——它通向的，是一个行稳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