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不止美文,当立风骨
李咏瑾
副刊面临的最大问题,或许是许多年轻读者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副刊”了。
当下的年轻读者,成长于互联网环境,习惯于碎片化资讯,他们对副刊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报纸版面,贴上了“美文”的标签。对于副刊而言,这既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意义窄化,亦是一场审美稀释的传播泛化。
“美文”本身并无不妥,问题在于副刊的边界正一点点地向内收缩,最终大抵呈现出一种符号化的“预制之美”。试问,预制的“美”,还是美吗?
(一)
目睹副刊变化,并且为之担忧、为之疾呼的,许多是原本就长期关注报纸、关注版面、关注副刊的编者、作者与读者群体。
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对这部分人而言,你不需要向其痛陈副刊的得失,他们自然会热议副刊的转型,恰如近期各大媒体对副刊的关注和讨论;而副刊真正希望抵达、着力影响的广大网友特别是年轻一代,恰恰对副刊乃至纸媒兴趣不大。
这部分网友无从感知,副刊的深邃从来不止信息的载体,亦是现实冷暖的投射与世道人心的凝聚。翻开一份报纸,要闻在前,携时事风雷;副刊隽永,见报章风骨。说副刊只是“美文”,实在是小瞧了副刊——
副刊自诞生之日起,本自带锋芒,可针砭世情,可容纳争鸣,能以温润的笔墨承载深刻的思辨。百年报刊史上,副刊曾兼容并蓄近现代史学、哲学、社会学、语言学等诸多学科,见证它们从萌生走向发展,多少春风化雨的教化、多少振聋发聩的思考、多少激荡人心的讨论由此而生,作为传媒版图中底蕴丰厚的一方沃土,副刊本就是“郑重不乏轻松,笔墨直抵叩问”!
可以说,认识并传播副刊的现实价值,是重振副刊的关键前提。
(二)
当前,AI日益普及,为副刊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压力。倘若副刊创作一味因循,固守“抒情的美文”,将会不断抹平人与AI创作的分界。
皆因过往副刊积淀的丰厚文脉,早已成为人工智能训练的“养料”。此刻的副刊和此后的副刊,倘若还写故乡必叹岁月匆匆、写人生必感琐碎烟火,而对面的AI一分钟就能生成上百篇这样的同质化文章,且语句圆熟,“铁锈味”越来越少,即使经验丰富的编辑用AI检测软件也难以完全拦截。
这样的文字现于报端,语言精美、意象雷同、情感预制,人文书写的独特价值无从彰显,那么读者就会发出这样的灵魂之问:这样千篇一律的文字何必要人来书写?这样人机不分的文字又有何阅读价值?
副刊,又该如何迎接这样的追问?
副刊的转型、文风的革新应优先于传播形式的翻新。不必固守纸质版面的内容呈现方式,与时俱进的新媒体时代,副刊的融媒表达,本身就是时代和技术进步的体现。而传播样态越是迭代,副刊的“精神骨架”构建就愈加迫切。
(三)
如何构建副刊的“精神骨架”?
其一,贵在真实。这需要编辑和作者跳出预制抒情的模板,重视源于生活、源于大众的不加修饰的体验。近年来,源自基层劳动者的文学书写频频获得大众关注,其中代表人物快递员王计兵登上春晚、获得鲁迅文学奖,就是这一大众书写深入人心、广受欢迎的证明。
其二,贵在思考。能否办出刚柔并济的副刊,关键是能否在现象之外展开深一层思索。小至身边触动,大至社会发展,能否做到笔力的洞穿与心灵的探寻相结合?让文字触达的烟火,紧系大众真实的关切,并于现实风尚的正向塑造中发挥实实在在的作用。
其三,贵在视野。当下的副刊理应目光向前,摆脱一贯回味旧时光的惯性,直面AI浪潮下我们正经历的巨大变迁。新闻与副刊原本紧密相关,前者告诉我们正在发生什么,后者理应继续回应:这一切,与我们普通人有何关联?对人的内心意味着什么?
近日,王蒙先生谈到如何“办好气韵生动的副刊”,于重大历史节点的真切细节里回望生命体验,一句“难道还有比人民的生活更伟大、更赏心悦目的景象吗”,正是一代文学大家扎根生活、体悟时代后的深刻思考。
当年,笔者曾有幸向王蒙先生请教:“如何让自己的写作不断突破、常写常新?”他的回答同样发人深省:“转换自己创作的空间和状态,多阅读、多学习、多深入生活。”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回答副刊的活力之源从何而来。无论是“深阅读”还是“浅碎片”,都是副刊美学的不同呈现方式——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这份与生活同行的初心。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代际遇,一代人亦有一代人独特的生命体察。文脉从来都是动态的、星火相继的奔涌长河,正是越来越多的编者、作者与读者带着各自的时代思索接续前行,才使副刊的气韵历久弥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