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途粤韵——长征主题岭南文艺经典”特别策划

     ■编者按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是中华民族精神史上一座巍然耸立的丰碑。长征精神始终是中国美术创作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岭南画家。从关山月创作的国画《长征图》，到刘仑的油画《红军过草地》，再到最近完成的集体创作《长征·南岭长歌》和《南岭长征路》，这些广东美术经典如何再现万里征途的峥嵘岁月，又为广东画坛留下了怎样宝贵的精神财富？本期文化周刊封面推出“红途粤韵——长征主题岭南文艺经典”特别策划（上篇），特邀专家学者进行解读，敬请关注。

    10月17日，“壮丽史诗 巍峨丰碑——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在广东省博物馆拉开帷幕。雷坦《飞夺泸定桥》、关山月《长征图》等多幅长征主题经典之作亮相展厅，“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林蓝说。今年以来，由广州美术学院团队主创的《长征·南岭长歌》、广东画院团队主创的《南岭长征路》相继面世，让长征精神在岭南文脉中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广东素有“万里征途第一站”的美誉。“这一独特的地缘位置，也使广东在长征美术叙事中承担着‘起点书写’的特殊使命。”广东画院理论研究室副主任、广州市美协副主席卜绍基表示。

    独特的地缘位置、深厚的艺术传统、自觉的创新意识，如何让红色精神与岭南文脉深度共振？接续前辈先贤的使命，当代岭南画家如何以笔墨探索新时代的长征路？南方日报记者深入采访专家学者，解读红色经典背后的精神密码与时代回响。

    ●南方日报记者 杨逸

    经典流传

    凝铸跨时空红色集体记忆

    雪山险峻，草地苍茫，铁索震颤，江河咆哮。走进广东省博物馆展厅，经典之作将“万里征途”凝固于尺幅之间，让跨越90年的长征记忆重现观众眼前。

    飞夺泸定桥是红军长征途中的著名战斗之一。广东画家雷坦的油画《飞夺泸定桥》再度亮相，成为全场观众目光的焦点。画面定格了22位勇士踏索夺桥的生死瞬间。血与火在浓墨重彩之间碰撞，震天撼地的冲杀之声犹在耳边。

    1935年5月，红4团由22人组织的突击梯队，冒着枪林弹雨夺取泸定桥，为主力红军渡河创造了条件。

    这幅创作于1977年的《飞夺泸定桥》曾荣获全军优秀作品奖、“广东美协50年50经典作品奖”，并作为课文插图入选多部教材，成为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研究馆员陈志云介绍，早在上世纪50年代，已有李宗津、刘国枢创作的两幅同题油画珠玉在前，“因此，《飞夺泸定桥》的创作对雷坦而言也是不小的挑战”。

    为了完成这幅作品，雷坦花费近三个月时间重走长征路，并对前人的经典版本进行深入研究。他注意到，全景式构图虽然可以全面还原历史场景，但只能概括描摹战士的脸部表情，难以营造出身临其境的战斗场面。

    雷坦通过文献研究发现，当年敌人并没来得及拆卸所有桥板。为此，他创造性地采用正面构图法和平视视角描绘过桥红军。“有了木板的支撑，就为摇旗、投弹、射击等复杂动作留足了创作空间。”陈志云说。

    广东画坛一直有着深厚的长征主题创作传统。广州画院首任院长刘仑是新中国较早、系统创作长征题材作品的画家之一。他1957年创作的油画《红军过草地》也曾留下一个时代的美术印记。

    刘仑还曾担任电影《万水千山》的美术顾问。刘仑长征主题的创作还涵盖油画、版画、国画，创作出《过岷山》《红军过栈道》等经典作品。

    “身为广东画院国画组组长，刘仑的创作对后学影响深远。”广东画院理论研究室主任刘三齐介绍，1977年创作的国画《泸定飞渡》，由刘仑与汤小铭、林墉合作完成，正是长征主题创作薪火相传的一次生动实践。

    中国美术学院博导、中国美术馆原副馆长梁江表示，立足实地采风、紧扣时代审美、突破专业圈层，是长征美术经典的共同品质，“正是这些兼顾学术价值与大众共情的作品，将长征精神转化为可视的艺术形象，沉淀为跨越代际的红色视觉记忆。”

    山水载史

    建构岭南主题创作美学范式

    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艺术主张与长征主题创作相遇，也为塑造独具南国特色的地域性美学范式奠定基础。

    “北方长征美术经典多聚焦高潮战斗场景，依靠人物群像与激烈战事凸显绝境抗争的悲壮感；岭南作品则侧重‘山水载史’，在山水气韵中寄托革命情怀，从而表达山川所承载的信仰力量。”梁江说。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本次展览展出的《长征图》是关山月1951年创作的国画。画家笔下的红军将士攀越雪山、以顽强意志征服人类生存极限的场景，成为长征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真实写照。

    《长征图》采用俯视角度，以不断延伸的“之”字形构图，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三角形的立体组合强化了红军队伍前进的方向感与速度感。简洁而有力的画面，进一步强化了“之”字形构图的美感。

    1962年，关山月前往江西瑞金采风，创作出另一幅不朽画卷《长征第一桥》。画面以对角线构图展现重峦叠嶂与苍林掩映之景。山石缝隙中挺拔生长的苍山墨林展现出顽强生命力，寓意红军不畏艰险的长征精神。

    岭南画派向来反对闭门摹古，强调写生价值。在梁江看来，岭南画家通过长征主题创作，将对革命历史的共情融入写生实践：“这种创作路径跳出书斋绘画的局限，扎根实地空间、口述史料与现场感受，实现笔墨、生活与历史的统一。”

    上世纪60年代，黎雄才沿着长征沿线写生，画出了《井冈山双马石哨口》等一批高水平代表作。岭南画派纪念馆还收藏着他在延安采集的90多页写生素材，正是这种严谨的写生习惯，孕育了《长征第一山》《延安之春》等作品的问世。

    “立足亲身跋涉进行艺术想象，是广东老一辈美术家为长征题材创作共同确立的方法论传统。”广东画院理论研究室副主任、广州市美协副主席卜绍基说。

    1956年，胡一川接到为建军三十周年纪念美展创作《红军过雪山》的任务，随后奔赴夹金山实地调研写生。途中因风沙过大，他曾一度与大部队失去联系，被迫原路返回后再次翻越夹金山，直到同年12月才结束取材之旅回到武汉。

    “真正打动人的不是雪山，而是人。”胡一川在日记中如此写道。他一边爬上山头、一边构思画面，忘却了高原空气稀薄带来的疲劳。在他看来，主题创作必须以亲眼丈量现实，不能沦为普通风景画。这幅大型历史画最终耗时三年才得以完成。

    “这一创作传统也深刻影响了广东美术教育与艺术创作。”梁江指出，广州美术学院、广东画院都将“行走写生+史料研究”纳入教学与创作机制，“先寻迹，后落笔”的创作准则，让广东长征主题创作长久保持生命力。

    “红色主题美术创作唯有深深扎根于地域文脉，才能在宏大的国家叙事中找到独特的艺术语言；唯有始终坚持直面现实、关注当下的创作传统，才能让历史精神在时代语境中持续焕发生命力。”卜绍基总结道。

    丹青不歇

    填补长征视觉叙事空白

    长征主题创作永远“在路上”，每逢纪念红军长征的重要节点，广东总有精品力作应运而生。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中壮怀激烈的诗意，在广东省文联主席、岭南画派纪念馆馆长李劲堃笔下，化作一派苍凉沉雄的大写意图景。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是由19幅通景屏构成的11米山水画卷。作品用四分之三的面积展现大娄山脉，画面上部的天空仅占1/4，山谷激烈的战斗场面定格在画纸上，层峦叠嶂波涛起伏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值得一提的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曾在1991年、2019年两度创作，历时近30年，几乎贯穿了李劲堃山水画探索的全部心路历程。

    “每次重读长征经典，总能领略到新的内涵。”李劲堃表示，作品初创时只为反映毛泽东诗词的意境，随着对娄山关战役理解的加深，笔下的万壑千岩渐渐凝固成纪念先烈的丰碑，撞水技法在金笺上的运用也为岭南笔墨开拓新的空间。

    2016年，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美术作品创作展”上，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院长罗奇主创的油画《草地铁流》，作为红军长征中最经典的12个历史节点之一亮相展厅，充分展现广东美术主题创作的气度与力量。

    《草地铁流》将观众重新带回红军过草地艰难跋涉的历史现场。天空乌云密布，远处霞光隐约，几匹孤零零的战马若隐若现。战士们背对观者，低头寻路，他们的背影汇集成一条线，渐行渐远，直指远方。

    “走过草地的红军究竟给后人留下了什么？”罗奇将对历史的追问写进作品里。他破天荒选用“背影”作为长征主题创作的视角。为了让长征引发的历史思考更有代入感，他还将自己的肖像融入画面，化身为一名回头凝望的老红军。

    “长征主题创作既要尊重历史，也要尊重自我。”在罗奇看来，面对相同的创作题材，每一代画家都必然在作品中打下自己的时代烙印，而“尊重自我”的真实感受“既是对历史经验的丰富，也是对历史事实最大的尊重”。

    红军长征所经之处不只有雪山草地，还有粤北的“丹山碧水”。今年以来，广东画院、广州美术学院等纷纷组团赴粤北开展考察采风活动，以艺术钩沉填补了这段长征史视觉叙事的空白。

    新田之战、穿越油山、奇袭城口……画纸上，中央红军转战粤北的浴血征程历历在目。“通过长征主题的大型创作推动整体创作水平提升，正在成为广东美术界的共识，风格定位、构图造型、笔墨语言都在寻求新的突破。”刘三齐说。

    广州美术学院团队主创的《长征·南岭长歌》采用“三段式”俯瞰构图，为五岭逶迤的地理实景融入延安宝塔、万里长城等精神意象；广东画院团队主创的《南岭长征路》则运用泼墨大写意山水技法，将粤北崇山峻岭与红色历史叙事融为一体。

    广东长征题材美术创作的壮阔长路，正随着当代画人的足迹不断延伸。梁江期待，岭南画家充分发挥跨代集体协作模式的优势，持续培育青年创作梯队，赓续红色美术文脉，让长征精神在新时代传承和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