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长征过境广东,粤北百姓带路送粮、掩护救治伤员
生死相依鱼水情 民心铺路渡险关
红军进入南雄油山镇上朔村休整,为村民修缮水井。该水井至今仍水源充沛,被称为“红军井”。
一只被蒙家五代人守护了80多年的白瓷碗,陈列在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反映了一个红军伤员与当地村民之间的互助故事。
红军途经仁化县城口镇休整,为了不扰百姓睡在大街上。后来这些街巷被亲切地称为“红军街”。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
1934年深秋,赣南硝烟未散。一支装备不甚精良却精神抖擞的军队,告别中央苏区中心区一路西进,翻过粤赣边界,踏上广东的土地。这是中央红军主力离开中央苏区中心区后进入的第一个省份——广东。
此时,中央红军8.6万余人刚刚突破国民党军第一道封锁线。蒋介石又调动重兵,在粤湘边境布下第二、三道封锁线,企图把红军堵截在粤北的崇山峻岭之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红军必须在粤北打开缺口、赢得时间。
从10月25日进入南雄,到11月14日离开乐昌,中央红军在粤北整整21天,浴血连破两道封锁线,与粤北广大群众结下生死与共的情谊。
与枪林弹雨一同被铭记的,是红军爱护群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铁的纪律,老百姓的回报饱含温情:有人拆下自家门板为他们铺床,有人碾谷三天装满他们的米袋,有人冒着被搜捕杀害的危险收留伤员、为红军传递情报……
一路山高,百姓引路
乌迳地处韶关南雄通往江西赣州的交通要道,红军要西进,必须从这里撕开缺口。1934年10月27日拂晓,红一军团直属侦察连160多名战士,向南雄乌迳新田天昊岭上构筑工事的200余名粤军发起突袭,激战近两个小时,取得红军长征入粤首战胜利。捷报传来,西进通道就此打开。
仗一打完,队伍开进村里。根据新田村李梅德老人生前讲述,红军经过村庄时他只有6岁,“红军打跑敌人之后,为了不打扰老百姓,就在村里的玉珊祠堂住了两晚。红军搭台庆祝胜利,还抬来几箩筐猪肉,分给村里老百姓。老百姓也帮忙抬担架,运送伤员,还拿出吃的喝的送给红军。”
“鱼儿离水活不成,咱离开老百姓就不能打胜仗,老百姓爱护咱如同爱儿郎,咱爱护老百姓如同爱爹娘。”李梅德老人说,这场战斗影响了一批年轻人,很多人跟着红军踏上了长征路。
此后红军在粤的21天,这样的场景还有很多——
红军从江西出发时,由于物资长期被封锁,根据地缺衣少粮。部队占领城口时,战士们十分疲倦,就地休整。他们一方面以高于当时的价钱向群众购买粮食、蔬菜、柴草等物资,另一方面开展打击土豪劣绅,向资本家筹集军饷,救济劳苦大众的运动。
红军来到乐昌之前,国民党和土豪劣绅对红军大肆进行造谣污蔑,当红军过境时,老百姓都跑到后山躲了起来。根据老红军李坚真的回忆,“群众见我们只打地主、土豪,还把东西分给穷苦人,又见我们帮助村里的老人挑水、劈柴,觉得红军很好,和国民党军队大不一样,就不再躲避我们。”
在南雄,游击队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为过境红军带路、筹集物资,还协同当地党组织照顾了无法继续行军的伤重战士;在仁化,长江、城口、红山等地有上千人为红军做向导,帮忙磨谷、舂米、买菜、铺草;在乐昌,老百姓冒着生命危险,收留照顾了一批红军伤病员,为他们煮饭送菜,请土医治伤……
正是这些带路、送粮、照料伤病员的老百姓,让红军在粤北山水间一路向前。
一碗热饭,民心所向
在韶关仁化城口,有一条远近闻名的“红军街”。1934年11月2日,红军巧夺城口并在此驻扎,部队严明的纪律给老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城口,红军把总指挥部设在广州会馆,战士们则夜宿河边街、正龙街屋檐下。当地红色文化讲解员马珊珊介绍,红军将士双手抱枪、和衣而睡,宁可挨冻也不进民房。群众见状,纷纷卸下自家商铺门板、铺上稻草,让红军睡在上面。
真诚对待老百姓,让红军赢得威望。红军征购群众的粮食、蔬菜、柴草,都支付高于时价的钱款;主人不在家,便把银圆放在屋里、柴草堆旁或菜地上。在恩村等地,红军没收地主、土豪的米谷、布匹和食盐,把大部分物品分给了当地贫苦群众。
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讲了一个故事,有位新战士初到粤北,听不懂当地方言,在镇上把墨汁误当牛奶买来喝,弄得满脸满嘴乌黑,事后赶忙向店主道歉赔不是。一件小事,让乡亲们记住了这支队伍的诚实与规矩。
11月5日,国民党飞机轰炸仁化城口,红军抢救受害群众,给死难者每户发放10块银元安葬费。随后,镇上失火,红九军团又派出两个营赶往救火,还将一批粮食、衣服分给受灾居民……
对于红军的恩情,老百姓也给予朴素而热情的回报。
南雄新田村民端来酒肉、糍粑和番薯,搬出自家盆桶帮战士洗衣;仁化有村民杀了准备结婚用的大肥猪慰问红军,红军坚持按市价付钱;乐昌五山村民自发碾谷筹粮,给每位战士装满可以维持3天的米袋。城口休整期间,群众为红军筹集了3万大洋、250多担稻谷,极大缓解了部队缺粮缺钱的困难。
“红军是自己的军队”,城口墙上历经风雨的标语依然可辨。在一碗热饭、一块银元之间,军民之间结成了最牢固的信任。
一程守护,生死相托
打仗最残酷处,最见人心真处。
铜鼓岭阻击战,红军以100多名将士伤亡的代价,把从广州赶来增援的粤军死死挡在城口17公里之外,激战两天一夜。敌人居高临下占据有利地形,甚至摆出银元悬赏,每打死一名红军当场发10个银元;红军战士迎着猛烈的炮火往岭上冲,前面一批倒下了,后面一批又冲上去,最后展开白刃战。
战斗结束后,大水坝等村的村民自发把红军烈士的遗体收殓安葬在岭上。90多年过去,铜鼓岭上的92座无名红军烈士墓前,依然年年有人祭扫。
战斗间隙,村民帮红军挑运弹药、照料伤员;担架不够,乡亲们卸下自家门板,铺上稻草,做成简易担架,帮着把伤员抬下山。大部队过后,散落在各村的伤病员,被群众一个一个接进了家门。
仁化城口,土中医蒙家财、黄乙秀夫妇收治了受伤的徐排长,连夜打火把上山采药,又把自家干净衣服给红军穿。徐排长临行前留下随军多年的瓷碗:“等革命胜利后,我一定回来报答你们。”这一别再无音讯。1967年,蒙家财临终前叮嘱家人:“保管好这个碗,红军还会回来的。”这只碗,被一家人珍藏了五代,如今由家族后人捐赠给仁化县史志部门收藏。
红军行至马奢村,有10多位伤员掉队,村里群众争相送药、送饭、送水,伤员离开时又帮他们指路追赶队伍;大水村李德林冒着国民党“清剿”的危险,秘密收留一位重伤红军,伤愈后亲自护送到30里外的老虎洞。
在乐昌五山,18名伤病员被敌人搜出杀害。他们大多是城口战役和九峰战斗中的伤员,因为跟不上大部队,留在五山养伤,最终没能等到队伍回来。那天夜里,平和村60多岁的张捧秀和几位妇女摸黑来到江边,一具一具把遗体抬上河岸高处,挖开冻土安葬。14岁的红军战士肖二发被押赴刑场途中,所丁悄悄替他解开绳索;砍柴归来的农妇李林姣把他藏进谷仓,一个多月里夜夜送饭,后来认他做儿子,让这个江西于都少年在粤北扎下了根。
还有许许多多无名的守护,散落在粤北山水村落中。
一条暗线,心向光明
军民情谊的背后,还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党的地下组织。
长征出发前,粤系军阀陈济棠担心蒋介石借“剿共”之名染指广东,对“围剿”红军并不积极,双方遂有秘密接洽。1934年10月上旬,红军代表何长工、潘汉年与粤军代表在寻乌罗塘秘密谈判,达成就地停战、互通情报、解除封锁、相互通商和必要时相互借道等五项协议,为红军借道粤北突围西进创造了有利条件。周恩来评价这次谈判“对于我们红军、中央机关的突围转移,将起重大作用”。
陈济棠向所部下达密令:红军不向我射击、不向我袭来,就绝不许开枪、出击。这道密令,为红军过境粤北减去了不少阻力。
红军过境时,地下党组织和地方游击队站到了最前线。南雄游击队为部队带路、筹粮,协同党组织照顾伤重战士。仁化县史志办公室业务股股长陈琳介绍,红军离开后,国民党在仁化城口、红山、长江等地残害红军伤病员,群众没有被吓倒,还是暗中给红军游击队当向导、做翻译、提供情报。
李坚真回忆:红军每进到一个村子,都严格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办事。正是这种“来自百姓、为了百姓”的本色,让地下工作者、游击队和普通群众,成为红军最可靠的“后方”。
10月25日入粤,11月14日离粤。21天,红军在粤北突破两道封锁线,也把革命火种播进这片土地。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回望这段历史,一个朴素的答案清晰浮现:红军能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中一路向前,靠的是他们身后站着老百姓。
这份生死与共的情谊,穿越90多年时光,依然是走好新时代长征路最深沉的力量。
作为中央红军万里征途的第一站,广东有苦战突围血的代价,更有军民鱼水情深。如今,每逢节假日,前来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开展研学、徒步的旅客络绎不绝,那段军民同心的往事,正被一代代人讲下去。
纪事
一只红军碗
五代鱼水情
在仁化县城口镇,流传着一个关于“红军碗”的故事。一只普通的瓷碗,被一家人当作传家宝珍藏了五代,只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说起这只碗,城口几乎无人不晓,讲解员说,常有观众听完故事红了眼眶。
1934年11月,铜鼓岭阻击战结束后,一支小部队趁着夜色来到城口镇。半夜,蒙家财家的门被敲响。“我们是过路的红军,想在你们家煮点饭吃、借宿一晚。”门外的人平和地说。起初,不知底细的蒙家财、黄乙秀夫妇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一个本地口音:“蒙家财,是我把他们带来的,他们是红军、是好人,请你开门。”
蒙家财打开门,只见十几个身穿灰色军装、背包上横着大刀的红军走了进来,抬着一个满身血迹的重伤员,其他战士身上也都带着伤。
蒙家财是村里的土中医。安顿好红军后,他连夜打起火把上山,采挖草药给伤员疗伤;黄乙秀把沾了血的军服收集起来连夜清洗,又找出自家干净衣服给红军换上。
那位重伤员姓徐,是一名排长。七八天后,其他同志追赶大部队去了,他还不能行走,便留下来养伤,又敷了10多天药,伤口才慢慢愈合。
徐排长临行前,蒙家财硬塞给他两块银元。徐排长拉着蒙家财的手,流着泪说:“真要感谢你们啊,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红军悉心照料,我一辈子都会记着你们!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感谢你们,就这么一个随军喝水、吃饭的瓷碗,留给你们作纪念。等革命胜利后,我一定来这里报答你们。”
这一别,再无音讯。
1967年,蒙家财临终前,一家人围在床边。他拉着儿媳张堂英的手叮嘱:“要保管好这个碗,红军还会回来的。”
几十年里,张堂英一直用红绸布包着这只碗,收藏在睡房阁楼上。在她心里,总期待有一天,那位徐排长能够回来,看看这只饱含情谊的碗,看看这片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
2019年,张堂英把这只碗捐赠给仁化县史志部门收藏,“红军碗”的故事逐渐为人知晓,传为佳话。
一份承诺,一个等候,却等来山河巨变、换了人间。如今,人们可以在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瞻仰到这只“红军碗”,见证一段军民生死与共的情谊。
记者手记
我们记录的是人民的选择
从铜鼓岭下仰望红军烈士纪念碑,到红军街上抚摸被岁月磨亮的门板;从五山江边的无名烈士墓,到新田村口那棵老榕树——几天的寻访,我们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红军在粤北只有21天,为什么能留下这么多生死相托的故事?
城口镇的红色讲解员告诉我们,红军进城那晚下着寒雨,战士们靠着屋檐、抱着枪和衣而睡。天一亮,百姓端来姜茶热饭,有人卸下自家门板铺上稻草。没有命令,完全自发。
石下村江边的红军墓前,有人自发前来洒扫,摆上鲜花。90多年了,总有人记得。
“红军碗”的故事同样震撼人心。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里,来往的参观者围着这只碗久久驻足,凑近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只碗,装着红军对于胜利的信念,也装着一户普通老百姓对承诺的坚持,让人动容。
在新田村,我们看到墙上一幅“焚烧田契借约”的标语,风吹雨打了90多年,字迹依然清晰。村民轮流照看它,怕它淋雨、风化,一守就是几十年。标语上的字句朴素,老百姓认得其中的理。
那段历史,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走近我们:纪念馆里,讲解员把故事讲给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村史馆里,村民自己当起讲解员;红军街的咖啡店里,前来研学的学生们若有所思……
我们记录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人民的选择: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一支队伍,又为什么把这份情谊记到今天。
今貌
仁化新白村:
红脉绕茶山 老区焕新颜
深秋时节,仁化县红山镇新白村的茶山层叠起伏,新梢沿着山坡铺展。山脚下,红军桥静静横跨溪流,见证着这座粤北山村从革命岁月走向乡村振兴的变化。
新白村是中央红军长征入粤的重要途经地,村内留存着红军桥、红一军团临时指挥部等革命遗址。2020年,新白村入选中央组织部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如何保护好红色遗迹,让红色资源更好服务乡村发展,成为村庄建设的重要课题。
“红色革命遗址不能只保护起来,还要让更多人了解这里的历史。”新白村原党支部书记李余清说。村党支部通过修缮革命旧址、建设红色研学步道、编印乡土教材《红色红山》等方式,推动红色文化融入村庄日常。全市首个村级党史方志驿站建成后,三条精品研学线路陆续串联起红色点位与山野风光。昔日红军走过的山间道路,如今成为人们了解长征历史、感悟革命精神的研学线路。
守护红色记忆的同时,新白村也在寻找产业发展的新路子。
山地资源是新白村发展茶产业的基础。为推动千亩茶园建设,李余清带着村干部半个月跑遍全村山头地块,挨家挨户协商土地流转,推动480亩示范茶园落地。茶园从规划走向建设,背后是一次次入户沟通,也是村干部把分散土地组织起来、推动产业发展的努力。
在村党支部领办合作社的基础上,新白村组建村属农业、农旅市场主体,把分散经营的茶农和农户组织起来,逐步形成规模化发展的基础。围绕茶园,村里还引入餐饮、民宿等项目,探索将采茶体验、红色研学和休闲观光结合起来,让游客既能走访革命遗址,也能走进茶山、体验乡村生活。
红色资源与生态优势相互衔接,村庄的发展空间随之拓宽。2019年,新白村村集体经济收入为9.8万元,到2024年已增至45.35万元。
村庄发展,既要有产业支撑,也离不开宜居环境和有效治理。新白村持续推进人居环境整治,沿河碧道、科普步道逐步延伸,“四小园”和美丽庭院点缀村居。围绕群众日常生活需求,村里完善“党组织+邻长+积分制”治理体系,35名邻长参与基层服务,引导村民共同维护村庄环境。长者饭堂、儿童口袋公园等设施陆续落地,让村庄建设的成果更多体现在群众身边。
如今,近20公里的“红韵茶香”美丽乡村示范带串联起周边村庄与镇区,新白村也在红色文化保护、茶产业发展和乡村环境提升中不断拓展发展空间。
红军桥仍在,茶山年年吐绿。对新白村而言,传承和弘扬伟大长征精神,既是守护好革命遗址、讲好红色故事,也是立足山地资源发展产业、持续改善村民生活。红色记忆融入乡村发展,青山茶园转化为富民资源,老区山村正走出一条立足自身禀赋的发展路子。
南方日报记者 杜玮淦 叶志强 通讯员 何飞彪 万泽程
本版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梁钜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