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金缕玉衣
全 洪
金缕玉衣是汉代最高规格的帝王殓服,以金丝编联玉片组成。“玉衣”之名最早见载于西汉中期,《汉书·霍光传》记载霍光薨逝,宣帝赐“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霍光按皇帝级别下葬。这种用金丝把玉片编成衣形的殓服,西汉时还不叫金缕玉衣,到东汉才有记载称金缕。
秉持“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汉代帝王与高级贵族将玉片编缀成玉衣,用作丧葬殓服。经考古发掘和复原,西汉完整的玉衣由头罩、脸盖、上衣前片和后片、左右袖筒、左右手套、左右裤筒和左右脚套等部分组成。
西汉黄金被尊为“上币”,《史记》《汉书》有大量关于西汉皇帝赏赐黄金的记载,数量从数十斤到数十万斤不等,黄金还用做礼聘、馈赠、贿赂、贮藏及对外贸易。西汉时期,朝廷将黄金作为价值尺度核算财物,这令黄金愈发珍贵。黄金从单纯财富货币转化为天命、等级、祥瑞的象征,以玉固形、以金永续,金玉合璧,寄托尸身不朽、魂魄长存,这就是帝王殓服必以金缕连缀玉衣的原因。
20世纪60年代以来,多处西汉诸侯王陵出土金缕玉衣。河北保定满城陵山发掘中山靖王刘胜及其妻窦绾墓,各出土一套金缕玉衣。出土时编缀的金线大多锈蚀、脱散,玉片散落棺内。刘胜玉衣分为12个部件,由2498枚玉片和约1100克金丝编缀。窦绾金缕玉衣共2160片玉片,上衣采用织物粘贴玉片工艺,与南越王丝缕玉衣类似,其他部分仍用纯金线穿缀。
江苏徐州狮子山楚王陵早年遭严重盗掘,玉衣被盗墓者从棺室中拖出,抽走金丝,玉片散布于内墓道和盗洞内塞石的夹缝中,不少玉片在抽金丝时被损坏。玉片尺寸小于刘胜玉衣,优质和田白玉打磨极薄,工艺水准为西汉玉衣顶峰。推测墓主为西汉早期第二代楚王刘郢客或第三代楚王刘戊。狮子山楚王陵出土的金缕玉衣,是迄今年代最早、玉片数量最多、玉质优良、做工精湛且形制完整的玉衣,被学界公认为工艺水平最高的实物标本。
江苏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刘非夫妻墓各出土一套金缕玉衣和一套镶玉漆棺。两座主墓均在东汉早期遭受大规模盗掘,盗墓者抽走玉衣上的金丝,盗扰后玉片散落位置清晰,大量玉片保留金丝打结痕迹,是研究西汉玉衣编缀打结工艺极为珍贵的直接标本。被盗的王后墓残存玉片2381片,主要为和田青白玉,少量杂玉,部分由旧玉料改制,复原使用金丝总量约2266克。
河北定县八角廊村40号墓西汉中山王刘修金缕玉衣,虽遭盗墓且被火烧,仍可修复。共用玉片1203块,以黄玉和青玉质为主;金丝约2567克,系分片连缀而成。金丝较粗,抽拔成丝后还经过仔细加工,断面为圆形。墓主为中山靖王刘胜五世孙,刘胜和刘修玉衣形态及各部位制作相近,表明西汉中晚期玉衣形制已趋完善。
河南永城芒砀山西汉梁国陵园已发现至少8套玉衣遗存,全部遭受古代大规模盗掘,盗墓者盗取金丝,遗留玉片。僖山一号汉墓出土某梁王金缕玉衣,玉片2008片,玉料以独山青玉为主,用纯金缕缀连,局部残留金丝痕迹。这是梁国王陵唯一复原的金缕玉衣,反映西汉晚期的特征。
湖南长沙市望城县风篷岭发掘一座西汉晚期长沙王后墓,出土一件残金缕玉衣。漆器朱漆书写“长沙王后家杯”“张姬橯槃”等文字,可知墓主为某位长沙王张姓王后。
目前已发现的金缕玉衣共八套,出土于河北、江苏、河南、湖南等地的诸侯王及王后墓中,是汉代最高等级丧葬制度的实物见证。然而,同是金缕玉衣,每套的形状和制作各有特色,甚至诸侯王与王后也各不同。徐州狮子山楚王陵与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满城中山王陵的金缕玉衣,基本形制相似,但在玉料、工艺等细节上存在显著差异,体现西汉时期各地独立的玉作风格。
金缕玉衣将数以千计的玉片加工成适配人体各部位的形制,再以金丝编缀,反映出工匠杰出的技艺和皇室奢侈的生活。目前研究显示,西汉早期尚无中央官营统一制作玉衣的机构,可能主要为诸侯王国宫廷玉作坊承造,工艺水平存在差异。中期以后设东园匠,专为帝王陵墓制造器物,包括棺椁、玉衣、明器等丧葬用品。
金缕玉衣是汉代天子和诸侯王的专用殓服,目前西汉帝陵未曾发掘,而金缕玉衣也不是西汉诸侯王陵的“标配”。考古发掘显示,当时用不用玉衣、用什么级别的玉衣,受赐葬制度、诸侯国作坊发展、区域文化交流多重因素影响。
虽然未见明文规定,然而西汉时期使用不同缕质的玉衣等级已经建立,到了东汉作为礼制正式限定。《后汉书·礼仪志下》记载帝崩,三公典丧事,“守宫令兼东园匠将女执事,黄绵、缇缯、金缕玉柙如故事”。皇帝死后入殓时,守宫令兼任东园匠率领女执事(宫中女官),按照以往惯例,用黄绵、缇缯给皇帝遗体铺衬缠裹,再穿上金缕玉衣。次一等级则是“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皆令赠印玺、玉柙银缕;大贵人、长公主铜缕。”东汉建立起玉衣使用的严格等级制度:皇帝用金缕玉衣,诸侯王、始封列侯、贵人、公主用银缕玉衣,大贵人、长公主则用铜缕玉衣。
东汉诸侯王不使用金缕玉衣的规制被考古材料证实。江苏徐州土山二号墓为彭城靖王刘恭与王后合葬,葬服为银缕玉衣和鎏金铜缕玉衣。土山一号墓主可能为另一个王后或王太后,出土第一件科学发掘、完整复原的东汉银缕玉衣,现在南京博物院历史馆展出。河北省定县43号汉墓中山穆王刘畅夫妻合葬,刘畅使用银缕玉衣,王后着铜缕石衣。河北定州北庄东汉中山简王刘焉墓出土鎏金铜缕玉衣。上述东汉诸侯王的葬具与葬服与史载基本相符,东汉时期以编缀丝线材质区分身份的等级体系已经固定。
汉代上层普遍厚葬,使用金缕、银缕玉衣,成为盗掘的主要目标,导致汉末薄葬思潮兴起。东汉末年战乱,玉衣制度走向衰微,曹魏时期实施薄葬,严令禁止使用玉柙、珠襦,魏晋之后以玉衣为殓服退出历史舞台。
金缕玉衣是汉代等级制度、神仙丧葬思想和手工业工艺的产物。依托先秦以来“玉能不朽”的葬玉观念,结合汉代黄金至尊崇拜与神仙方术思潮,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金玉殓葬体系。西汉葬玉制度相对宽松,诸侯王通用金缕,东汉礼制定型,金缕专属帝王,诸侯王用银、铜为缕材,体现了汉代丧葬等级制度的进程。
作者系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