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廉江市良垌镇286省道旁，一座原本沉寂的校园如今机器轰鸣、人来人往。操场上，4台分拣机器整齐排列；后期新建的3个冷库矗立一旁；教学楼被改造成会务洽谈室、材料室和员工宿舍。而这处热闹的农产品加工基地，一年前还是荒草丛生的优化调整闲置村级小学——良垌镇苑瑶第二小学。

    在廉江，这样的“变形记”并非个案。近年来，随着农村生源减少和小规模学校布局优化，一批“麻雀学校”被优化调整，留下了大量闲置校园校舍。如何让这些“沉睡资产”重新焕发生机，成为摆在当地政府面前的一道必答题。良垌镇苑瑶第二小学的盘活，不仅为闲置学校盘活提供可参考案例，更为廉江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写下生动注脚。

    ●南方日报记者 许筱倩

    通讯员 张思燕 袁天博 宋果宇

    困局 校舍“沉睡” 产业“喊渴”

    站在廉江乡村的闲置校园外，围墙之内野草、枯叶满地，篮球架锈迹斑斑，教学楼窗户玻璃破碎缺损。这些因优化调整而荒废的学校，不仅成为安全隐患的隐藏点，更是乡村人居环境整治的难点。

    近年来，随着廉江城镇化率持续攀升，农村人口向城区、中心镇有序转移，农村适龄入学儿童数量呈逐年下降趋势。部分地理位置偏远、办学规模过小的“麻雀学校”，生源已难以为继，有的学校学生总数甚至不足十人，教师身兼数科，办学效益与教育质量难以保障。为优化教育资源配置，集中力量办好乡镇中心学校和保留必要的教学点，廉江市近两年将农村小规模学校优化调整整合作为重要抓手，有序推动了一批生源枯竭、办学效益低的学校平稳退出。这一举措，本意在于集中优质教育资源，让农村孩子也能享有更加公平、更有质量的教育。

    据廉江市教育局最新统计数据，近两年，廉江优化调整了137所学校，4852名学生转入条件更优的学校就读，825名教师同步得到合理调配。优化调整之后留下的校园校舍如何处置，成为新的课题。

    与校园“沉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乡村产业尤其是特色农业对土地、场地资源的极度渴求。廉江是传统农业大市，也是广东乃至全国知名的水果种植优势区，荔枝、红橙、番石榴等特色果品远近闻名。全市荔枝种植面积达29.48万亩，年产量超25万吨。其中，核心产区良垌镇是“妃子笑”荔枝全国最大的出口基地之一，出口实力尤为突出。

    每到荔枝采摘上市的季节，全国各地的收购商云集良垌，镇内交通要道车水马龙，对冷库预冷、分拣包装、物流转运等环节的需求在短期内呈爆发式增长。

    由于良垌镇建设用地指标有限，要在荔枝上市前临时新建冷库、搭建分拣线，几乎不可能。“除非花数十万元租别人的厂房，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廉江市橙乡人家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麦丹无奈地说。

    一边是产业扩张“找地难”，一边是闲置校舍“待业中”，供需错配的结构性矛盾，恰恰为改革突破提供了现实的切入口。

    为此，廉江市明确提出“公益为主、教育优先，综合利用、分类解决”的总体思路，积极探索闲置校园校舍的多元化盘活路径。有的闲置学校被改建为公办幼儿园、教师周转房，有效补齐区域学位短板；有的出借给镇政府建设消防站、乡村振兴馆，服务于基层公共事业；有的则精准对接特色农业产业需求，引入社会资本实现“点石成金”。

    良垌镇苑瑶第二小学的“重生”，正是“产业导入”模式与特色农业需求精准匹配的典型案例。

    转折 8个月盘活闲置校舍

    苑瑶第二小学坐落于286省道旁，交通便利，区位醒目，本是理想的公共设施用地。但随着生源逐年枯竭，这所村小最终难以为继，关门闲置。

    转机出现在2025年。彼时，麦丹正带领团队在良垌镇内四处寻址，计划建设一个集荔枝、番石榴等特色水果分拣、包装、冷链物流于一体的固定加工基地。“我们需要靠近主干道，方便收购商和货运车辆进出；场地要足够开阔，能摆下分拣设备、建起标准冷库。”麦丹列出了明确的选址要求。然而，良垌镇党委、政府工作人员与团队在镇域内反复勘察，始终未能找到同时满足区位、面积与交通条件的合适场地。

    “后来有个朋友向我推荐了苑瑶村的一所学校，说位置极佳。但因为太着急，我闹了个乌龙，跑去了还在正常办学的苑瑶小学。”麦丹笑着回忆道，“到了现场才发现，那所学校位于村内，村道狭窄，大型冷链车根本无法通行。”不过，麦丹还是把朋友的推荐信息同步告知了良垌镇党委、政府，希望借助政府的场地信息资源进一步协调筛选。

    正是这条信息，点燃了新的希望。得知这条线索后，良垌镇党委、政府立即想到了闲置在路边的苑瑶第二小学。镇干部带着麦丹第一次实地查看时，她“又惊又喜”。喜的是位置佳，“收购客商一来就能看到，货车一装车就能上省道”；惊的是校园空间有限，担心无法满足生产需求。

    “如果能把校门口那块空地一起租下来，应该勉强够用。”麦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与各方洽谈。然而，盘活之路远比想象中复杂。

    “闲置校舍盘活，最难的不是‘怎么租’，而是‘怎么通’。”良垌镇党委书记谢齐让深有感触地总结道。这个“通”，既要通部门，更要通人心。看似简单的项目，牵涉的利益主体和权责关系非常复杂。首先，校舍建筑属廉江市教育局直管国有资产，必须严格按照规定程序，完成国有资产出租出借的审批流程。其次，校门前方那块百余平方米的空地，因历史遗留问题存在土地权属纠纷，需要逐一厘清边界、化解矛盾。在这过程中，良垌镇把群众工作做在前面，镇村干部挨家挨户讲政策、算长远账，把土地纠纷的化解变成公开议事、共同协商的过程，让各方都知情、都参与。更棘手的是，该地块上有高压输电线路，任何施工都必须避让管道、迁移线路，涉及自然资源、住建、电力、交通、通信和应急管理等多个部门，审批协调工作量之大、难度之高，远超预期。

    面对这块“硬骨头”，良垌镇党委、政府没有退缩回避，而是将其视为服务“百千万工程”、优化营商环境的实战场。谢齐让介绍，良垌镇党委、政府主动牵头，搭建多方协商平台，逐一敲定管线迁移等方案，把群众工作做深做细，一步步打通各个堵点。

    “前前后后谈了8个月，多亏廉江市委、市政府，良垌镇党委、政府大力协调，项目才能落地。”麦丹回忆。在政府相关部门支持下，土地纠纷逐一化解，管线迁移顺利完成，建筑安全评估通过。苑瑶第二小学及前方空地以年租金近10万元、租期15年的条件，成功租赁给橙乡人家农业发展有限公司。

    从签约到改造施工，再到设备进场调试，企业仅用了两个月时间，便在荔枝季来临之前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2026年5月，荔枝采收旺季如期而至。

    这座由闲置村小改造而成的“橙乡人家”农产品加工基地正式投用。操场上摆满分拣设备，教学楼按功能划分为办公区、材料区与员工生活区，新建的三座冷库拔地而起，总库容满足日处理数十吨鲜果的需求。一个沉寂“待业”的闲置校园，在荔枝成熟的季节里重新“活”了过来。

    活水 学校盘活 多方共赢

    良垌镇苑瑶第二小学的盘活，释放的多重效益如涟漪般扩散，实现了多方共赢。

    对企业而言，意义远不止“找到一个加工点”。良垌镇荔枝季日均出货量惊人，过去麦丹和同行们年年临时租场地、搭工棚，折腾且成本高企。“有了固定基地，设备不用搬来搬去，工人稳定了，品质管控更有保障。”今年荔枝季，基地高峰期吸纳周边近400名村民就业，熟练工日收入可达两三百元。“基地邻居看到工人增多，在自家一楼开起了便利店。”麦丹笑道。

    “水果旺季的时候，门口省道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我们抓住机会开了这家便利店，既满足了客商和工人的日常需求，又能在家门口多一份收入，比出去打工强多了。”便利店店主清姐对此感触颇深。

    更重要的是，新基地助力廉江妃子笑“甜蜜出海”。今年该公司收购廉江荔枝约1000吨，英国、荷兰、马来西亚、新加坡等海外订单不断，冷链车从校舍冷库直接发车，保障新鲜廉江荔枝实现“广货行天下”。

    但麦丹的蓝图不止于荔枝。她和团队正在摸索全年不间断的水果流通运营模式，如夏天主打龙眼、火龙果，秋冬则衔接廉江红橙、番石榴、杨桃等特色水果。“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种水果季能无缝衔接，设备全年运转、工人常年有活干。”麦丹算了一笔账，如果全年运营，基地年加工处理水果能力可达数千吨，辐射带动周边更多农户，就业岗位将从季节性用工向长期稳定用工转变。

    对村集体而言，每年近10万元的租金收入，为集体经济注入了稳定“活水”。对企业而言，省去了新建厂房的高昂成本，借助便利交通和充足场地，快速形成加工能力。对产业而言，补齐了冷链物流短板，延长了水果销售周期，提升了“廉江水果”的品牌议价能力。对村民而言，家门口的就业机会实实在在增加了收入。一个闲置资产的盘活，实现了多方共赢。

    良垌镇苑瑶第二小学的故事，在廉江并非孤例。在青平镇，中心学校办公楼被改造为幼儿园分园，新增学前学位180个；在关泽恩小学，旧校舍调配为第七中学初中分教部，为城区新增500个学位供给。而在安铺、塘蓬等镇，闲置学校的临街校舍出借给镇政府打造“城市书屋”“乡村振兴馆”，成为美丽圩镇建设中的文化新地标，走出了另一条活化路径。目前，良垌镇有3所学校正在洽谈推进中，沉睡的校园正陆续被唤醒。

    而良垌苑瑶二小的探索，更成为从个案到制度设计的突破点。当前，不少农村地区面临村集体经济增收渠道窄、自身造血能力不足的困境。廉江正以此为契机，加快修订《廉江市闲置校园校舍管理和处置工作方案》，将以规范性文件统一明确审批流程、盘活方式、收益分配及监管机制，为全市百余所闲置学校的有序盘活提供清晰政策指引，让“沉睡资产”盘活不再靠“特事特办”，而是有章可循、常态推进。

    “闲置校舍不是包袱，用好了就是资源。”麦丹说。项目一期投用后，她已计划启动二期工程，回填校前深坑、扩建生产空间，为全年水果加工布局做准备。

    从荒草丛生到机器轰鸣，从沉寂“待业”到热闹繁忙，良垌镇苑瑶第二小学的盘活证明，只要找准需求对接、打破政策壁垒、引入市场机制，这些曾经孕育过农村孩子梦想的校园，便能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成为滋养乡村产业与公共服务的沃土。

    ■声音

    中共湛江市委党校马克思主义

    教研室副主任汤晓龙：

    活化乡村校舍

    纾解空心难题

    廉江推动闲置学校优化，对进一步拓宽农村闲置资产、加快推动乡村全面振兴提供了新思路，形成了很好的示范作用。廉江是广东县域经济发展15强之一，GDP常年排在广东57个县域前十之内，也是湛江县域发展之首。其推动闲置学校优化，为湛江乃至粤西地区在推动乡村全面振兴过程中处置闲置资产，提供了“一刀切”之外更好更新的优化思路。

    同时，这也为湛江空心村治理、人口小镇优化调整，乃至广东人口小县合并后的资产盘活提供了很好的经验。在实现“百千万工程”五年显著变化过程中，以县域为重要载体的新型城镇化省级试点将成为重要评价指标，其中既包括空心村治理，也包括人口小村小镇优化调整，如何清理好、处置好合并后的遗留资产，是很多县域需要面对的难题。以优化闲置学校为切入口，进一步优化闲置资产、推动活化利用，可以推动外出人口、外流人口回归家乡，减轻空心村治理难度，也为行政镇村优化调整后的资产活化利用提供新思路。

    闲置学校给基层治理带来明显安全问题。其一，闲置学校缺乏有效日常维护，成为危楼的几率大大提升，也缺乏有效监管，很可能成为继儿童溺水之后第二大农村事故危险源。其二，闲置学校，尤其是人口较多村庄中的闲置学校，由于土地所有权、房屋所有权、房屋使用权并未一体化，加上农村并未有效配套治安巡逻巡查制度，直接导致闲置学校成为“三不管”地带，很有可能成为聚赌等治安问题黑点。因此，盘活闲置学校可以有效减少农村治安和安全隐患。此外，闲置学校盘活为农村推动产业振兴、进一步巩固“百千万工程”典型村建设成效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廉江推动闲置学校盘活，不仅在于推动招商引资、引入社会资本赋能农村做好“土特产”文章，同时也做了很多与美丽圩镇、美丽经济建设相关的内容。这些盘活工作，尤其是推动特色产业培育与乡村全面振兴互相融合，对廉江乃至整个湛江县域有效实现“百千万工程”五年显著变化目标有很好的示范作用。

    如何做好廉江闲置学校盘活工作？第一，充分运用国有资本。目前，湛江已完成一县域一平台工作，推动农村闲置资产盘活是当前国家专项债扶持的一个方向，推动各县域国资平台承接专项债，在县域内推动闲置资产盘活，是做好农村闲置资产优化使用的主要途径。第二，更加注重“公益+微利”模式。盘活农村闲置资产，应根据闲置资产可产生的效益潜力进行区分：可产生微利效应的资产应引入社会资本，纯粹只有公益效应的，则应更多依托政府补贴或县域国资平台。第三，继续做好央企结对帮扶工作。在实现“百千万工程”五年显著变化目标过程中，央企结对依然是做好美丽圩镇建设的重要途径，应更多推动央企结对帮扶，做好农村闲置资产盘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