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我终于可以回家来看你们了。”

    2026年9月13日上午，年近九旬的退役老兵黄宝州在潮汕故土的父母坟前躬身焚香，声音哽咽。这一句，他压了80多年。

    前一天，9月12日，他和同在福建的亲弟弟林佛养一起踏上汕头市澄海区东里镇塘西村故土。认亲仪式在起凤陈公祠举行——这里也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拍摄地。

    留在潮汕家乡的三位亲兄弟迎上前，说了一句“回来了”。五位白发老人，手叠着手，微微发抖，久久没有松开。（黄宝州、林佛养为养家姓氏，两位老人原姓为肖）

    文/图：南方日报记者 叶彤

    孤独坚守 自筹经费建思乡亭园

    这场迟来的重逢，源于战火带来的骨肉分离。

    1939年6月，日军侵入粤东潮汕地区。受战乱及饥荒影响，数十万百姓背井离乡，扶老携幼，沿韩江溯流北上，逃往闽西、赣南。年仅两三岁的黄宝州、林佛养兄弟不幸与家人失散。

    此后，黄宝州被福建省龙岩市上杭县稔田镇大湖村黄氏夫妇收养，弟弟林佛养则流落到永定区洪山镇田梓村。兄弟俩从此咫尺天涯，各自在客家山乡扎根成长。

    养父母待黄宝州如己出，临终前留下一句话：“你是我们在潮州收养的宝贝。”那年月，潮汕一带对外统称潮州。

    就这一句。没有村名，没有门牌，没有一张照片。凭着这条模糊线索，黄宝州半生踏遍山海，六十多年来坚持寻根。

    1965年，黄宝州担任空军地勤机械兵。政审表上，他一笔一画写：原籍广东潮州，幼时流落福建。部队发函查找。石沉大海。

    上世纪60年代，黄宝州托潮州庵埠的战友打听。线索太少，又断了。

    他不甘心。省吃俭用，工资攒作路费，每逢假期，背旧布包，揣手写寻亲字条，搭班车南下潮州，走潮州、走揭阳、走汕头，见人就问。有人听，有人不听；有人指路，有人摇头，但黄宝州不放弃。

    一年冬天，黄宝州错过末班车。正好下暴雨，他蜷在祠堂檐下。守祠堂的老人端来一碗热工夫茶、一盘番薯，说：“都是离乱之人，慢慢找，潮汕到处都是你的亲人。”黄宝州记了一辈子。

    寻亲无果。但这个念想，他一直没有放下。

    1985年，他拿出多年积蓄建“望江亭”。想家时，就坐在亭里看水。汀江一条支流从亭边流过。黄宝州认定：汀江顺流而下，就是韩江。韩江那头，有黄宝州的家。

    1987年，黄宝州把居所叫“思乡园”。园柱上刻着他自撰的对联：“同唱国际歌，梦归潮汕路”。

    2011年，黄宝州又在路边建“慈安亭”。亭子给过路人歇脚。黄宝州坐在里面，看水、望东南。

    “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愿为双黄鹄，高飞还故乡。”多年前，黄宝州就用诗句写下了自己的心愿。

    众人接力 闽粤志愿者近10年奔走

    一个人的寻找，力量太小。直到2017年，他遇到一群人。

    时间回到2017年5月7日，黄宝州推出摩托车，从上杭县稔田镇大湖村出发，往县城赶了几十里山路。广东“梦归潮汕”寻亲团的志愿者在那里等他。

    他握住志愿者的手，哭出了声：“我寻根寻了几十年，你们终于来了！”

    那天上午，年近八十的老人把记得的都“倒”了出来：模糊的地名、幼年碎片。“梦归潮汕”寻亲团的揭阳志愿者王楚乔认真记录，上杭县阳光公益协会的邱金荣在旁边翻译方言。

    这次合作，来自一场跨越闽粤的接力。

    2016年，广东“梦归潮汕”寻亲团成立，专为上世纪四十年代因战乱与饥荒流落闽、赣等地的潮汕籍老人寻根。随后，上杭县阳光公益协会组建“梦归潮汕”寻亲小分队。两地搭起通道：上杭志愿者入户采集、整理信息，同步提交广东；广东志愿者依托本土资源实地走访、核查族谱；微信群实时互通线索，必要时采血做亲缘鉴定。

    自己的家找不到，他就先帮着别人找家。2017年5月，团队一周年活动在揭阳办培训，黄宝州应邀参加。他穿上“梦归潮汕”的红马甲，跟着志愿者走乡串户，成了团里年龄最大的志愿者。遇到还在找家的人，他总说：“不要放弃，我老头子也还在找。”

    可他自己的线索太少。由于记忆残缺，比对一次次开始、一次次落空。

    2018年，他听说江西省安远县有位老人与他长得很像：高额头，淡眉毛，扁平鼻子，一双眼睛深陷在细长的眼眶里，眯缝着看人。他二话没说就去见面。对方年纪比他大，也还没找到潮汕老家。血缘无从确认，他还是认那人叫哥哥，请他到福建上杭家中做客。

    这样的探访，邱金荣至少陪黄宝州跑了六七次。

    2020年11月，在潮州庵埠的“梦归潮汕”寻亲团志愿者张文丽翻出一个旧的寻亲案例。她把接手案例的照片存进手机，每晚睡前一张张看，靠记面相对接，已经对上好几例。

    看到黄宝州的照片，她想起潮安区东凤镇那边一座老房子的房主有个失散的弟弟，一直没找到。她把这一线索跟上杭的志愿者邱金荣沟通后，黄宝州第二天就说要去看。

    黄宝州站在东凤的老房子前，看了很久，摇头。张文丽又让双方视频，他还是想不起来。临走，他说：回家再想想。

    此后他又去了几次揭阳，每次住几天。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想闻一闻家乡的味道。

    老人心里那点念想，邱金荣最懂。这些年陪他四处跑，邱金荣说，不帮他找到老家，自己都有负罪感。

    希望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科技破局 志愿者跑通“最后一公里”

    2021年，公安部部署“团圆”行动，浙江省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组建了“团圆”工作室。近年来，邱金荣和其他寻亲志愿者交流时听说，工作室的柯伟力警官通过DNA检测技术帮不少人找到了家。他又看到了希望，多方联系，请“团圆”工作室介入。

    工作室接手后发现，黄宝州的寻亲案例难度很大。柯伟力坦言，难在时间——老人年事已高，父母大概率已不在世；同胞兄弟姐妹也都老了，采血不便，连刷短视频都难接触到。

    2025年6月，闽粤公益组织协作，志愿者为黄宝州采血入库。林佛养的血样此前也已进入浙江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的DNA库。两份血样在库中比对成功：黄宝州与林佛养为全同胞关系，匹配概率99.99%。

    得知消息，黄宝州双手颤抖，反复问：“是真的吗？真的是我弟弟？”

    2025年7月13日，在上杭稔田镇大湖村认亲仪式现场，林佛养和黄宝州两位耄耋老人抱在一起。“兄弟，我找你找得好苦！”他哽咽：“没找到弟弟以前，我们是一对苦瓜；找到弟弟了，现在是一对甜瓜。”

    弟弟找到了，家还没找到。

    与其继续等，不如换条路。2026年6月，“梦归潮汕”寻亲团的汕头志愿者李先明和惠来志愿者秋雁建议：采集唾液样本做家族溯源，寄往某生物基因检测公司。7月，结果显示汕头澄海一位肖姓人士与黄宝州有亲缘关系。

    可平台一直联系不上肖姓人士，线索卡住了。志愿者转而把信息发上社交平台，盼着有人认出来。7月23日，澄海区东里镇塘西村一位肖氏后代私信留言：像我家一位长辈。

    范围缩到一条村。李先明上门去问家世细节，看身体体征——这家人小腿肌肉少，走路快；福建上杭那两兄弟，也一样。过后，他为肖贯三采血，快递给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分局“团圆”工作室复核。

    2026年8月15日，恰逢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1周年。DNA报告出炉：黄宝州、林佛养、肖贯三符合全同胞关系。潮汕家中尚有两位哥哥、一位弟弟健在。

    漂泊八十余年，黄宝州终于找到了血脉之根。

    ■记者手记

    幸运，是坚持的馈赠

    采访结束，我想给黄宝州理出一条完整的寻根时间线，但很难。老人年事已高，哪年去过哪里、问过谁，记不清。

    志愿者也记不清——翻出的微信群聊天记录、几张模糊的走访照片，日期对不上。

    虽然时间拼不齐，但故事是完整的——幼年离乡，八旬归宗；青丝寻亲，白首团圆。

    黄宝州幼时因战乱和饥荒与潮汕亲人失散，流落他乡。近十年来，汕头、潮州、揭阳三地“梦归潮汕”的寻亲志愿者们各有一套自己摸索出来的办法：靠方言辨乡音的，把老人照片存进手机、每晚睡前记面相的，翻族谱的，一村一村跑的，采血寄样等报告的。

    方法不同，方向一致。线索一次次亮，又一次次暗，直到DNA技术接上最后一环——筛查范围从整片地域，层层收束，精准落至一村、一人。

    2025年，兄弟重逢；2026年，血脉归宗。当年国家积弱、外敌入侵，一家人被冲散；如今国家强盛，用于寻亲的科技手段越来越发达。DNA比对与基因检测技术日益普及，让血缘不再只是模糊的牵挂，而能在样本与数据中被确认。

    闽粤隔着山，也隔着省界。可福建上杭的采集、广东潮汕的走访，从未断过。汕头、潮州、揭阳三地志愿者，信息共享，接力寻访。汕潮揭一体化，落在寻亲这件事上，就是三地不分彼此，一起帮老人找到了潮汕的根。

    年近九旬才找回家，是幸运。这份幸运是坚持的馈赠——黄宝州坚持了六十多年，一群公益志愿者持续接力近十年。

    坚持，就能迎来曙光；坚持，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