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追风 逐梦远方
博罗泰美中心小学女足驰骋全国赛场斩获佳绩
泰美中心小学女足队员在赛场上进攻。
2018年,泰美中心小学获评“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
教练在指导学生的足球技巧。
泰美中心小学的部分女足队员和教练合影。
太阳下山前,惠州博罗泰美中心小学的足球场上飘来炊烟的气味。女孩们盘坐在绿茵地上,有的干脆仰躺下来,面朝辽阔的天空,来自山野的风吹起她们的碎发。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提问,常把话题岔开去,接着笑作一团。不知是谁喊了句“我想踢球!”,伙伴们应声而起,散在草坪上,传球、接球、跑位,活像一群灵动的小兔。
近日,学体联2025—2026李宁全国小学生足球训练营全国总营在山东青岛举行,30支球队会师于此。这是国内小学阶段规格最高的校园足球赛场。最终,这支来自惠州博罗的女足队获得U12女子组全国第11名,创下惠州校园足球近十年来最好成绩,也是本届赛事广东省唯一晋级全国总营的女足队。
成绩之外,足球正在改变这些十岁出头的农村女孩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徐安童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王昌辉
1 从烂草地到绿茵场
如今,走进泰美中心小学,校园中心是水泥地,一侧是教学楼,另一侧便是足球场,每个走进这座乡镇小学的人,都能一眼望到这片平整宽阔的绿茵地。
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烂草地,画上线、支起网,就是女孩们起步的地方。“我们是‘赤脚医生’,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足球管理组组长邓运南回忆。
2016年,《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印发一年多后,各地校园足球加快布局。浪潮之下,泰美中心小学的第一支足球队成立。最初由体育老师带队,队员来自附近村子,训练就在水泥地上。第二年,当时的校长找到博罗足协,协调来第一位专业教练,校队的基本功才慢慢扎实起来。
2018年,泰美中心小学获评“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成为县里较早的探索者。往后几年,在县镇多方助力下,专业场地和教练的缺口逐渐补上;外出比赛的经费,也是地方政府上门走访企业募来的,让孩子们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2020年,时任校长陈木新提出把足球变成全员运动,并写进课程表。每天一节体育课、每周一节足球课、每年一次足球班际赛,在这所镇小逐渐落地。
目前,学校有3名专业足球教练,分别带U8、U10、U12三支校队和守门员训练。2017年,女足队第一次参加市级比赛,拿下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第一名;2025年,女足队一路闯进广东省中小学生足球锦标赛决赛,并最终夺冠。孩子们进步的速度,没有人能预料得到。
但对女孩们而言,这些变化首先意味着,她们有了一个可以尽情奔跑的地方。
球队里流传着一句“名言”——“学累了,就踢踢球放松下。”她们有个共识:“足球比手机好玩多了。”“玩手机久了脑子会有空洞的感觉,在踢球时就消失了。”有女孩这样解释。
“足球本质上是游戏。”从事十余年足球教学的教练李禄磐说,“在孩子们眼里,就是‘把球踢进对方球门’这么简单。”
去青岛比赛时,李禄磐注意到,相较于城市球队,一些农村孩子会有些胆小,需要教练明确发出指令才敢执行。他觉得,培养球员自主决策的能力才是关键——上了球场,就该让孩子自己作出判断。
足球应该怎么教,理念也在与时俱进。参加过多场中国足协组织的教练员培训后,他发现,过去的教练习惯喊出命令、孩子紧跟执行;现在更多是设置游戏场景,鼓励孩子自己去思考,减少对指令的依赖。
“足球没有固定的解法,就像做数学题一样。”李禄磐说,“反而孩子越小越不能压制,否则是学不会的。”
不过早开始专项训练,也不过早给足球赋予各样功利的目的是校园足球规划者们的共识。“除了强调必要的规则,尽量不要让孩子感到压力,愉快足球才是我们想要的。”这届总营,陈木新被评为“最佳领队”,他说,“足球带给孩子的,远比一块奖牌、一座奖杯更重。”
2“不服输”从赛场延伸到生活
唐思思不善言辞,常常低着眼眉。只有偶尔和她开玩笑,或者提到卧室墙壁上自己设计的Hello Kitty壁纸时,她才会害羞地笑一下,露出小小的梨涡。
父母在镇上的液晶显示屏工厂上班,早出晚归。在球队里,她是队长;在家里,她是姐姐,要在父母不在家时照顾好弟弟。
厂里很多孩子都在踢足球,但被选入校队的不多。加入校队,意味着更严格的训练,早训、晚训、周末训练,傍晚六时半下训后,女孩们会结伴到托管班。
父亲唐世来慢慢发现,虽然女儿还是不爱讲话,却更有主意了。
为了放学后能和大部队一起踢球,唐思思会在午休时,快速完成功课。她说,这是在“掌握自己的时间”。“人家做得好,我也要跟得上。”一种不服输的心理,从足球赛场延伸到生活中,唐世来说,女儿成绩跟不上时,那股劲也会起来,“我要钻透这个”。
每次比赛回来,是唐思思话最多的时候。她激动地分享着,哪个队很厉害,哪个球员的打法很新,哪场比赛很遗憾,差一点点就赢了。母亲吴玉欣隐约感到,有了喜欢的东西,女儿身上像有种力量在生长。
守门员郑月萱的成长,则是另一种样子。
她个子小小的,比队友都黑一些,油亮的头发扎成低马尾,亮闪闪的眼睛常带着笑意。升小学前,她因灵活、不服输的脾气,被惠州体育运动学校看重,差点成了跳水运动员。当时她才6岁,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家人舍不得把她独自送去集训。后来,她跟着哥哥踢球,又被选入校队,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运动场。
总营赛场上,刚转做守门员不到一年的郑月萱,连扑两个单刀球,间隔不到一秒,引来场边一阵赞叹。“因为预感到了对手下一步动作,就下意识地扑了过去。”郑月萱说。
赛前,教练让孩子们看了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著名的扑球视频。没想到,她们记在了心里,还用到了赛场上。比起一项技术,教练更欣喜于一个孩子身上“有悟性的部分”。
但没人注意到,手套包裹着的是一只打了绷带、红肿的小手。上一场比赛,郑月萱跳起接高位球时手指挫伤。直到比赛结束,痛感才一点点涌上来。
3 一份热爱,家校共同托举
进入高年级后,妈妈林雪如曾经和郑月萱商量,把重心放到学习上,把足球先放一放。郑月萱拒绝得很坚决:“我喜欢踢球。我可以兼顾。”
“她从小性格独立,喜欢自己做决定。”林雪如望着女儿,眼神里带着欣喜,“家长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她。”
女儿“保证”过后,林雪如没再提起过这件事。但她会背地里请托管老师多上心,自己也投入更多精力检查功课,或者算好结束训练的时间,炖好淮山牛骨汤,骑车接女儿回家。
父亲郑惠龙陪着女儿去青岛参加全国总营。到了才发现,许多父母前来助力,而他和另一位父亲成了场边仅有的“爸爸啦啦队”,一边给女孩们喊加油,一边在家长群“实时报道”。
郑惠龙是个体育迷。小时候任性退学,没能走上体育之路,如今他提起来,还会失落地摇头。也许因为这份遗憾,郑月萱喜欢做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女儿想退缩时,他就耐心解释:教练的严厉并不针对谁,体育本就是艰辛的。
对不少家长而言,支持孩子踢球也经历了一个过程。起初,他们担心文化课、担心受伤,也担心训练和比赛的开销;后来,他们看见孩子身体好了、性格强了,玩手机的时间少了,也更敢表达自己的选择。
有家长担心文化课,想让孩子退出。“孩子练了快两年,我们觉得很可惜。”邓运南说,教练、他和校长会先后出面,把校队成绩、升学途径解释给家长听,让他们“能看到希望”。
实际上,如果有队员成绩下滑,教练会和任课教师沟通,先暂停训练,把功课补上来。
4 失败是游戏的一部分
今年8月底,郑月萱第一次来到北方城市,她有点疑惑,怎么青岛和惠州一样热?
但她也记住了一次特别的相遇。有个江苏的女生射门很大力、动作又帅,郑月萱几次没能扑住她的球。下场后,郑月萱鼓足勇气,去和那位球员打了招呼,表达自己的欣赏。她已经记不得对方的名字,只记得球号,凤凰队31号。
“我喜欢跟强队去比赛。”郑月萱说,“输赢没关系,而是要去学习对方。”
传统观念里,女孩在体育中似乎更容易受挫。但跑在球场上的她们,稚嫩的脸上只有专注和紧迫。抢球时发生冲撞,被撞倒在地的女孩会迅速爬起,教练上前询问,她不作声,只是点点头,抹干眼泪再跑回场内。在女孩的经验里,一双球鞋的寿命大概是5个月,她们人均跑烂了6双球鞋。
参加全国总营那天,不巧下起暴雨,原本一天一场的比赛被安排到了同一天。午休时间紧凑,到了下午场,很多人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差一个球进入八强,女孩们哭成一片。郑惠龙顾不上自己的女儿,挨个安慰过去,有些手足无措。
回到镇上,她们立刻全身心投入到训练中,训练质量甚至好过赛前。李禄磐说,女孩们正主动为下一次比赛做准备。失败,是游戏里必经的部分,“我们可以再来一局”也是游戏精神教给孩子们的。
热闹散去,大人们觉得担子更重了。校园内,足球梯队已经搭建起来,按照年级递进补充;学校还计划成立一个校园足球工作室,镇小自己的经验正在沉淀。
校园外,赛事常态化也很重要。孩子们练了、提高了,要有获得认可和证明的机会。升学通道需要持续打通,让球踢得好的孩子读好书。今年初,广东省教育厅印发《加快推动广东青少年校园足球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以深化体教融合为主线,推动足球真正成为促进青少年身心健康、全面成长的教育载体。
夜色渐渐降下来。11岁的蔡俊怡轻声说:“我想要一直踢下去。”
她们未必都会走向职业足球。但足球和与之相关的一切——阳光、绿茵、汗水、跌倒后爬起、等待伤口痊愈,已经成为她们童年里无法抹去的记忆。
这条路最终通向的,往往不是一条“冠军生产线”。它更像是给这些农村女孩打开一扇门,让她们拥有热爱,学会选择,也在一次次奔跑中,长成更完整、更有力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