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锦石·青提

    丹霞山风光。

    CFP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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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怡颖

    长长的几千年历史,很多地方拥有很美的古地名:韶州、康州、端州……岁月变迁,时移世易,地名也变更。康州成了德庆,端州成了肇庆,韶州成了韶关。

    等到真正踏足韶关土地,才体会到新名字如此贴切:珠三角平原过了清远骤然收窄,到了粤北一带,渐多险峰,岩石奇峻,河谷幽深,高速公路宛若飞虹,凌驾其上。百年前,北伐铁军经粤汉铁路到韶关段而改步行穿越九峰山入湘,那可不是“一夫当关”!

    丹霞山的地名,也是从韶石、锦岩,变成了丹霞山。

    而丹霞地貌是不变的,无论它的名字叫什么,都是那样秀彩辉煌地往韶州大地上铺陈开去,祥和展扬,迎接四方来客。但当我跟北方的朋友说我还是第一次到丹霞山来的时候,对方瞪大了眼睛:“你在开玩笑吧?!”

    真的没有开玩笑,当了几十年广东人,我是第一次来到丹霞山。

    韶关靠近湖南,菜式偏辣,但又不是重油辣。我愿意称之为湘南风味,清新香辣而食材新鲜。且不说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粤菜做法里融入了许多辣椒,在今时今日当然已经不新鲜了,但是在几十年前,湘菜还没有盛行粤地的时候,韶关的风味是强烈且独树一帜的。

    在这里,我们举办了一个独特的“以蔬换书”活动。应主办方邀请,我带了一本自己的小作品来,然后换到了一串葡萄。或者用流行的话来说,叫青提。那位当地人满眼骄傲地跟我说:“这串阳光玫瑰青提是我们韶关本地生产的!”

    那高低要尝尝。

    令人出乎意料的清甜好吃,和新疆产的葡萄不遑多让。去年的八月末,我有过一次新疆之行,在遥远的南疆戈壁上,看到了冰川融雪浇灌出的葡萄园,葡萄就这么攀援在水渠之上,随手可摘。如果只是摘了自己吃而不带走,主人家是不会管的。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摘葡萄,葡萄串比人脑袋还大,结结实实的一坨,通过嫁接技术,一棵藤上还能够同时结出巨峰和阳光玫瑰两个品种,一青一紫。戈壁小蜥蜴就在葡萄藤下窜来窜去,跑得飞快,腿脚没影似的。那是一辈子难忘的记忆——吃葡萄吃到饱,再来一口新疆奶啤,神仙般的日子。一年后的现在,我在我老家广东,吃到了同样的味道!赶紧邀请同行的喀什来的新朋友也尝一颗,得到了同样肯定的回答后,我就去求问:为什么韶关能种出这么好的葡萄?

    这才知道,原来韶关是水果之乡,本地台风不达,气候温暖湿润,日照充足,加上技术进步,非常适合种植各种水果。怪不得韶关人提起本地产的水果时,难掩那淡淡骄傲。

    然后开始夜游丹霞。

    多年前我在永州见过多次潇湘夜雨,和朋友们把酒言欢,醒后一碗砍肉粉,很快意。而在这一晚的丹霞夜雨里,面前巨石投影,古人张九龄对着我迎面走来,我脑子里想的,却是跟韶关紧密相邻的永州,以及永州的朋友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写下如此千古名篇的张九龄,思念的心情应该也是和我一样的,他不会怪我站在丹霞山前想念远方,不会因此责备我不懂应酬辜负了地主之谊。

    广东文学馆的常展中,古代文学部分第一个就是张九龄,深蓝天幕投射出《望月怀远》,带领游客们走进属于广东的文学世界。谢灵运、屈大均、康有为、梁启超、鲁迅……馆长朋友带我参观的时候喟叹:千百年过去了,能够留在馆里的,也就仅仅这么一百几十位的只言片语。我们身上背了一个名为“作家”的名头,实际上几十年后,我们写的书也会随着我们一起湮灭在滚滚历史长河之中。也是很好的朋友,才能够说出这么耿直的话了。

    我一生爱好交友,不看身份,不拘性别。万万没想到,爬丹霞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损友!

    因腰伤旧患时常发作,看到丹霞山那红岩凿开的陡峭楼梯,我就打了退堂鼓。来到锦石岩寺前的空地,退堂鼓鼓点演奏至高潮,二话不说扭头要往回。这位损友笑得好大声:“你腿长那么长有什么用?!”这么一说,我可就不服气了,继续往上爬,说好了爬到摩崖石刻就完事的。然后该仁兄又说:“连小小丹霞山都征服不了吗?”继续不服气,继续往上。说来也是神奇,气喘吁吁地过了山门之后,忽然之间神清气爽起来,心率恢复正常,气息也喘匀停了。之后我手脚并用,过别传禅寺,克丹梯铁索,最后选了陡峭路线,爬到了观日亭处,这片大红石头,终究被我站到了顶上。朋友们的嘲笑变成了表扬——夸我是征服了丹霞山的女人,这纯粹是朋友善意鼓励了!

    当然,所谓难忘,其实不是去过什么名山大川,而是和朋友们在一起这份快乐吧。物以人喜,睹物思人。物件因为人和人之间发生的事,让它变得特别。

    于是有了《望月怀远》。

    于是有了《巴山夜雨》。

    于是有了坪石先生和北伐铁军,有了无数南来北往的人,在韶关古道上来来往往,握手相送,纵有离别伤感悲怀,也为了心中一腔热情与理想,毅然奔走、奋斗。

    那么,我还会再来这里吗?

    也许不会,也许还会吧! 

    (作者系广东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