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匠心
陕西甘泉柳河渠湾金代明昌七年墓甬道侧壁的“李博士”头像。
山东临沂金雀山南朝墓出土印有工匠手掌的砖。
本文图片来源:《北大美学通识课》
●郑 岩
在重庆的中国三峡博物馆大厅通往二楼的台阶两侧,立着一对汉代石阙。这对阙是在忠县乌杨镇将军村出土的,被命名为乌杨阙。站在台阶上可以靠近观察,我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细节。在左主阙的后外角椽、右侧靠近前角椽的第一条椽上各缠绕一蛇,后者的蛇还衔有一鼠。右主阙前右角椽上也有缠蛇,但未雕出老鼠。我顺着这个例子去翻检以前看过的一些材料,发现乌杨阙上蛇缠椽的雕刻并非孤例,在四川渠县沈家湾沈氏阙右阙左前角椽上也有一蛇缠绕。最精彩的是建于东汉建安十四年(209)或稍后的四川雅安姚桥村高颐阙之右主阙檐下的雕刻。阙檐下光线幽暗,加上当地潮湿多雨,石刻表面多沉积钙质盐类,有不同程度的污损,我拍的照片不够清晰。我的朋友崔海瑞先生在当地文物管理部门的帮助下近距离拍摄的图片算是比较清晰了。我们可以看到,在右主阙檐下正面近左前角椽间浮雕一鸟,角椽上缠绕的一条蛇咬着这只鸟的头部。正面近右前角椽间刻一鼠,一蛇绕角椽而出,咬着鼠腰。背面靠右第三椽间突起一圆形物,似是蜂房。左侧面靠后第一椽间浮雕一蛙。子阙右侧靠前第二、三条椽之间刻一条鱼。
我写过一篇文章研究这些细节。在我看来,石阙上蛇缠椽的母题与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腾蛇蟉虬(liú qiú)而绕榱(cuī)”一语若合符节。这篇赋写的是西汉曲阜鲁恭王修建的一座豪华宫殿。腾蛇即螣(téng)蛇,是能飞、能兴云雾的神蛇。榱,即椽子。“腾蛇蟉虬而绕榱”描述的就是一条蜿蜒屈曲的蛇缠绕在椽子上。但找到这种艺术母题与文献的联系,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的问题是,工匠既然已经在阙身上雕刻了车马出行和各种历史故事、神禽异兽这些常规的内容,为什么还要在这些光线幽暗的地方埋藏如此奇特的细节?
蛇和椽子的截面浑圆,但蛇体柔滑宛转,而椽子笔直坚挺,蛇与椽子彼此映衬,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蛇形细长,善于钻行在细微的空洞中。蛇围绕椽子出出入入,也暗示着椽子背后尚有观者目光所不能及的缝隙,观者会因此忘却石头冰冷坚硬的质地,而联想到石阙的原型——那些更为温暖的土木建筑。工匠可能不只是被动地满足雇主的需要,他们还想积极地主导观者的目光。隐藏在檐下的蛇、蛙、鼠、鸟、鱼和蜂房,是工匠们炫技的“戏眼”。借助这些机巧,工匠试图告诉人们,什么是建筑,什么是雕刻,怎样才算是出色的匠师。
观者会惊叹,这座石头雕造的建筑多么漂亮啊,简直可以假乱真!蛇可以在里面穿梭,蜜蜂、青蛙、鸟、老鼠都跑来这里了,这个视觉的迷宫把这些动物都迷惑了。工匠还将他们的创造力发展到文字上。高颐阙右主阙四面的24个枋头每个刻一字,可连读为:“汉故益州太守阴(正面)平都尉武阳(右侧)令北府丞举孝廉(背面)高君字贯光(左侧)”。观者想弄清楚石阙的主人,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在枋头上找到这些字。读完这些字,他们就围绕这座建筑走了一圈,再向上看,就能发现雕刻的蛇和鸟。观者由此也获得了观看的快感,惊叹工匠超凡的技巧。如此一来,工匠就能在市场竞争中胜出。我还找到一张当年在四川渠县考察时的照片。照片中,我们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抬起头,望着光线幽暗的阙檐而不是明亮的阙身。那些繁复的雕刻吸引了两千多年后的我们。
在《全北齐文》中可以读到一篇《朱昙思等造塔颂》。这篇文章原来应该是刻在一座石塔上的,如今塔已不存在了。其中提到塔上的装饰,说“梵圣蛟龙,看之若生,飞禽走兽,瞻疑似活”。我们看到川渝汉阙檐子下的雕刻,就是“若生”“似活”的作品。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些传说,大家就比较熟悉了。例如,据说画家曹不兴在屏风上为孙权画画,不小心把笔尖的墨滴到了洁白的屏风上,他就把这个墨点改画为一只苍蝇。孙权看到这只苍蝇时,还试图弹掉。真相大白之后,孙权不禁对画家啧啧称赞。还有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这些故事可能都是虚构的,但却反映出一种观念:艺术家的创作奇妙无比,可以通神。也就是在这个时代,顾恺之等大艺术家登上了历史舞台。而雕造石阙的汉代工匠们,可以说是这种历史性变化的先行者。
我们再来看一位工匠的肖像,这是绘在陕西甘泉柳河渠湾金代明昌七年(1196)墓甬道侧壁的一幅老年男子头像,戴白色无檐软帽,红面短髭,其左侧有墨书题记“此是李孛(博)士”。唐宋时期,“博士”的意思就是“师傅”。这大约是工匠开玩笑时的涂鸦,不知为什么甲方没有阻止这种不轨行为,李博士的尊容意外保留了下来。史书中找不到这些人的生平,他们更没有留下什么高深的艺术理论著述。建立在古代文献基础上的种种美学著作,并没有反映出他们的贡献。但是,这些无名的工匠及其作品的确又是我们艺术传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值得我们加以重视。
我手机桌面的图片是山东临沂金雀山南朝墓出土的一块印有工匠手掌的砖。这种砖在各个时代都有,在临潼唐代华清池遗址、隋唐洛阳城遗址上,我都见过这样的砖。去年暑假我带学生去雁门关,看到明代长城的砖上也有这样的手印。这些砖上的掌印没有什么深意,也许是最后一块砖坯做完了,工匠在上面“啪”地一拍——收工!也许是张三喊:“李四,你老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李四高兴,“啪”地一拍……我们当然不知道背后真实的故事,但是看到这一道道清晰的掌纹,我们就会明白,这块砖不只是一个长方体,它是由一双手创造的,它跟一个具体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每次打开手机,都和这个人击掌一次。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