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永在
●谢克忠
凌晨五点半,广州浸在黛蓝色的晨光里。我忽然醒了——心脏猛地一坠,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林丽卿老师。
我坐起身,莫名心悸。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025年12月8日。床头摊开的旧相册里,夹着1984年的毕业照:十六岁的我站在后排,眼睛看向镜头外;林老师坐在第一排中央,短发齐耳,笑容淡淡如早春玉兰。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上一次视频是半年前,她说最近睡得浅,醒得早。现在,她应该已经起床了吧。
电话通了。三声后,传来林登波师傅的声音。“林师傅,我是林老师的学生,想和她说几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丽卿已经于三天前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开始语无伦次地说着琐事,说着说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忽然之间,眼泪涌了上来——不是慢慢湿润,而是“哗”地一下,像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我对着电话号啕大哭。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哭得像走失后又找不到家的孩子。
“别哭,克忠。”林师傅的声音远得像从天边传来,“林老师后事都办妥了,按她生前的意思。她没留下什么遗憾。”
可我遗憾啊!这念头在心里尖叫,却卡在呜咽中说不出来。
1982年,我读初二,十四岁。林丽卿老师教英语,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师”。她不高,一米六左右,瘦削,常穿的确良衬衫、深蓝色裤子。但当她走上讲台,整个教室的气压都会改变。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把人照透。
我却偏偏挑战了她的威严。
一次,她布置了翻译练习,特别强调要检查。那晚我看《射雕英雄传》入了迷,作业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英语课,她果然一个个检查。
“你的作业呢?”“我……忘了带。”她没说话,走下讲台,抓住我的胳膊:“出来。”我就这样被她“拎”到了走廊上。十一月的风已有刀刃般的锋利。我穿着单薄黄军装,靠墙站着。教室里传来她清晰的讲课声。那四十分钟,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是“度秒如年”。
下课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为什么没做?”“看小说忘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不想撒谎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偷眼看见她握着红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声音很轻,“你是在浪费。浪费我的时间,更浪费你自己的聪明。”她用了“聪明”这个词。从没有老师这样形容过我。
“回去补上,明天交。”我逃出办公室,却在门口听见她对其他老师说:“这孩子其实很有灵气,就是没人管……”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心里。
1983年夏天,中考落榜。红榜上没有我的名字。父亲抽了三支烟,说:“秋后去学木匠吧。”
八月底,我鬼使神差走回母校,敲响了林老师办公室的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考上?”“嗯。”“打算怎么办?”“学木匠。”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地看我。那是中考后我第一次敢直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些柔软的理解。
“你自己怎么想?”
我沉默了。
她轻轻叹气,走过来,把手放在我头上,很轻地摸了摸。“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没考上呢?”那句话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地惋惜。
“想复读吗?”她问。我猛地抬头。
“如果你真想读书,我去和校长说。但要想清楚,复读要吃很多苦。”
1984年春天,杨柳抽芽时,林老师走进教室,站了很久。
“同学们,我可能要提前说再见了。调令下来了,回福州。下星期就走。”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哭成一片。
最后一节课,她讲完了现在完成时的全部用法。下课铃响,她没有说“下课”,而是静静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看。
“我会想你们的。”她说,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那个躬,鞠了很久。
放学后,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整理的英语复习资料,全市独一份。”她眼睛红红的,好好考,你行的。”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上饶师范。
多年以后,我和她视频,她突然问:“还记得当年被我赶出教室的事吗?”“记得,一辈子都记得。”“那时候对你凶,是怕你浪费了自己。”她说,“教书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学生笨,是学生聪明却不努力。那是在糟蹋天分。”
“我知道。要不是您,我现在可能真是个木匠。”她笑了:“木匠也没什么不好,但你可以有更多选择。人这一生,选择越多,越自由。”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屏幕里的她一年年老去。老年斑悄无声息地爬上脸颊,头发从花白到全白,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您身体还好吗?”我每次都会问。“我就那样了,活一天赚一天啊。”她总是这样回答,“倒是你,别总熬夜写东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去福州看她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埋了很多年,却总没能真正长大。总想着“下次再去”——等写完这部小说,等稿费到账,等时间宽裕……
2025年春节,我在微信上说:“等天气暖和一些,我去看您。”她回了一个笑脸:“好啊,我给你准备茉莉花茶,今年的新茶。”
然后春天来了,灵感也来了。我告诉自己:写完这个高潮就去,写完这个月就去,写完这一卷就去……我一次次欺骗了自己,结果铸成了终生遗憾。
林老师,我不会说再见。因为您从未离开。您成了我生命里的一束晨光。
晨光满室。我敲下第一个字,开始了新一天的写作。键盘声清脆,像心跳,也像您当年走过走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有茉莉花香的春天。
林老师,您看,我还在写。
写那些未完的故事,写那些未尽的约定,写您在我生命里点燃的、永不熄灭的晨光。
(作者系广州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