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是三水另一条江
何晓燕
三水因水得名,三江汇流是它的地理,北江大堤是它的脊梁。但我越来越觉得,这座城市真正的江水,不是看得见的那三条,而是流在人心里的那股劲——对一件事情的迷恋,对一种手艺的坚守,对一场电影一个音符的认真对待。那些转瞬即逝的热爱,比任何规划图都更接近城市的美。
2003年从学校调到文化部门工作,转眼二十多年。我一直是个活跃的人,如今,我终于可以把那些一直坚持却经常被迫搁置的二十多年的热爱,一件一件拾回来,才发现自己用大半辈子,活成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坐标——不在会议桌上,而在排练房的声浪里、影院的暗光里、老街陶艺师手中的泥坯旁。
音乐一直是我的最爱。我跟着年轻人钻进旧厂房改造的音乐空间。鼓槌落下去,声浪从脚底升到头顶,像北江春汛漫过堤岸,把整个黄昏震碎。最小的乐手比我小二十多岁,叫我“何老师”,不叫职务。排练完去大排档喝啤酒,主唱嗓子劈了照吼不误,弹错了便大笑。那种野生又热烈的姿态,是三水不常示人的面孔。后来我把这股劲儿做进一场青年文化快闪,散在骑楼下、街头转角,行人猝不及防撞见——他们停下来,愣住,然后有人跟着拍手,有人眼眶发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热爱是会传染的,它像三江汇流的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堤岸,漫进每一个普通人的缝隙里。
影院又是另一个令我沉浸的空间。哪部片子排片多、哪场人少,心里都有数。好电影挑工作日晚场去看,人不密,银幕的光铺开来,像月光落在江面上。散场后去后面街区吃牛杂,老板认得我:“又看电影了?”不多话。那个画面我常想起——一个中年女人,刚看完一部文艺片,独自坐在深夜的小摊前。这是三水的浪漫,不精致,但暖胃。三水人不说“城市美学”这样的大词,我们只说,江边吃碗牛杂,抬头看见银幕上的人在哭在笑,心里也起了潮汐。这大概就是一座工业城市的柔情:它让日常和远方,在同一盏路灯下碰了杯。
最触动我的,是“90后”钱勇全。辞了广州设计院的工作,跑回南山镇拜师学陶,师从中国陶瓷设计艺术大师杨英才,学的是南山五彩釉。那釉色入窑时是一种样子,出窑后变幻出意想不到的光泽,像电影里一帧意外的好镜头。他创立“陶言四季”工作室,这些年带着陶艺进校园、进社区,累计教过的学员成千上万。他还钻研锔瓷——把破碎的瓷器用金属钉重新缝合,是整个佛山熟谙此工艺的第一人。他说:“师父负责天马行空,我负责修修补补。”这句话让我忽然看见了三水的底色:这座城市千年来被江水冲刷、被汛期考验,它懂得修补,也懂得在修补之后,让裂痕长出新的光泽。
匠人不讲什么“城市美学”,可手里的活计、眼里的专注,藏着这座城最朴素的审美观。我常想,一座城市的美究竟在哪里?现在我渐渐有了答案。它不在规划图上,也不在那些工整的宣传册页里。它在影厅暗下来那一瞬间的光影里,在排练房破旧音箱的余震中,在骑楼下不期而遇的快闪里,也在陶艺师手中旋转的泥塑里。
热爱是三水的另一条“江”,看不见,但一直在流。它穿过旧厂房、老街、影院和深夜的牛杂摊,也穿过每一个普通人的夜晚。我们顺着它走,就走进了这座城市最柔软的深处,在这里可以发现这座城市最独特的美。
江还在流。排练房的灯还亮着,银幕每晚会按时亮起,陶艺师的转盘还在转。我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夜色里,心里装着明天要办的事务,嘴里哼着今晚没唱完的调子。日子不紧不慢,却丰盛得很。
(作者系三水区委宣传部一级主任科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