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富之城,中小企业何以成势?
第二十届中国国际中小企业博览会上广州企业的展区,工程师现场调试人形机器人。
南方日报记者 张令 摄
国际中小企业博览会的参展嘉宾正在体验亿航无人驾驶载人航空器。 南方日报记者 张令 摄
9月1日,APEC经济体代表团走进小鹏科技园。
南方日报记者 许舒智 摄
■编者按
第32次APEC中小企业部长会议花落广州,2026“中国年”再迎开放强音。当全球产业链深度重构,数智浪潮奔涌而至,这座拥有2240年商脉的千年商都,正站在变革的十字路口。
中小企业是广州最坚韧的底盘,也是老城焕新的活力引擎。从历史中走来,向未来而去,它们亟待一场与时俱进的升级蝶变。南方日报推出《AI赋能 共赴开放之约——广州中小企业发展观察特别策划》,探寻其破局之路,敬请垂注。
全球市场,从来都离不开广州。
亚非拉千家万户的高速网络,靠的是广州企业研发的终端设备撑起;全球每两辆高端电动车里,就有一辆的电池核心材料涂碳箔材来自广州;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全自动咖啡机,都有“广州制造”……
全球货架、工业产线里,蛰伏着无数广州中小企业的身影。它们的名气不如顶级巨头响亮,却是广州连通世界的重要底气,更书写着千年商都的底蕴与气质。
9月4日,第32次APEC中小企业部长会议在广州举行,连同同期在广州举办的中国国际中小企业博览会,APEC全部21个成员经济体将悉数到场。
那些散落在广州城中村、专业市场和产业园区里的“蚂蚁雄兵”,正是21个经济体所要关注的“创富密码”:一座城市如何由中小企业铸成最硬核的经济社会“基本盘”?又该如何凭这份底气再次走向辉煌?
南方日报记者 李鹏程
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故事,要从更遥远的年代讲起。
唐宋时期,广州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阿拉伯、波斯商人泛海而来,在广州城西的蕃坊里安家落户、买卖交易。那时的广州,已然是一个万商云集的“自由港”。民间商业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上千年。
清代,海禁解除后,广东官方公开招募了13家实力行商,指定他们与洋船上的外商做生意,同时代海关征收关税,“广州十三行”由此诞生。梦想发财的商人纷纷南下,号称“走广”,广东成了冒险家的乐园。
不同于北方城市重官办、重规模、重规制的发展模式,广州中小商户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民间主导、自由交易、务实灵活的特质,这种商业逻辑延续至今。
后来,中国的“世界首富”伍秉鉴就出自十三行。但十三行真正的遗产,不是某个富豪的传奇,而是整套商业生态:洋行、买办、船运、仓储等应有尽有。大量商人活跃其间,他们不做大买卖;离了他们,大买卖却也转不动。
罹经战火动乱,十三行虽已繁华散尽,但中小企业的种子已经撒下。
时至近代,南海人陈启沅回乡创办继昌隆缫丝厂,成为中国第一家民族资本机器缫丝工厂。工厂周边,迅速生长出一大批配套的小作坊,为大厂做加工、辅料、包装。
改革开放后,广州再度成为“走广”的目的地。那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铆焊工人高德良辞职,凭500元本金创办“周生记太爷鸡”。这些冒险的尝试,成为我国探索个体经济发展的宝贵经验。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正是那个时代中小创业者的真实写照。在这样的氛围下,广州诞生了全国第一批个体户;广州高第街成为全国第一条个体户服装批发街;广州“0001号”私营企业执照,被视作中国民营经济的标志性符号之一。
不问出身、人人可商的城市基因,让广州成为国内民营中小实业发达的城市。
中小企业的“市”与“势”
一个地方的经营主体形态,很大程度上由城市气质决定,但也能反过来影响城市格局。
深圳,在华为等龙头企业带动下,城市崇尚硬核技术,资本嗅觉敏锐,追求企业快速做大做强;上海,国资、外资、大型民企云集,金融等生产性服务业实力突出;苏州,飞利浦、丹纳赫等外资大厂与本土制造业集群并行,大量配套中小企业服务大型工厂,产业体系偏向重制造……
相比之下,广州的城市气质明显不同。
广州一半以上城中村为产业型城中村,占比约56%,中心城区数量占比约65%。从番禺的服装作坊到康乐村的缝纫机声,产业型城中村孕育着走向全国、影响世界的“大产业”。
同时,广州共有专业市场508家,覆盖国民经济28个门类,形成纺织服装、皮革皮具等全球领先产业集群,年交易总额超1.5万亿元。其背后是成千上万中小商家在运转。
城中村和批发市场的大量、长期存在,为中小企业和平民创业提供了成本较低、更有亲和力的环境。
这种格局带来巨大优势。
第一,“经济韧性”强劲。曾是广州经济重要支撑的汽车、房地产等行业历经深度调整,广州2024年经济增速一度探底。2025年,广州经营主体总量跃居全国第二,助力全市经济实现“U形反弹”。
第二,“市场之手”高效。中小商家贴近市场、贴近消费者,能够灵敏捕捉市场变化,快速打样、小批量生产、灵活调整。例如,近万家合作供应商助力希音的“小单快反”模式,将设计稿到交付的周期压缩至2—3周。
这种生态塑造了广州务实、包容的城市风格。在广州,中小企业能赚钱、能活下去,就是硬道理。
硬币总有“另一面”
商贸,是广州中小企业的拿手本事,但长期的商贸传统,也藏着一定的产业短板。
首先,部分行业“挑大梁”的龙头企业缺位。根据福布斯中国发布的“2025中国人工智能科技企业TOP50”榜单,广州仅有1家上榜,远远落后于其他一线城市及武汉、杭州、成都、合肥。头部企业是衡量一个产业辐射力和影响力的最直接指标。广州经营主体中行业分布前列为批发和零售业,中小企业上较为“散装”,少有涌现龙头及上市公司。
其次,部分领域中小企业含金量相对不足。“小巨人”企业是观察城市产业竞争力的窗口。截至目前,全国已累计认定七批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其中,广州483家的“小巨人”企业数量远逊于深圳、北京、上海等城市,也落后于苏州、杭州、宁波等地,且多集中在传统制造领域,硬核科创企业数量偏少。
何以出现这样的局面?
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区域发展研究所所长覃剑观察到,广州中小企业相对独立分散的经营模式,难以形成协同生态,相对“求稳”“保守”的心态难以适应快速变化的市场需求和高速迭代的创新要求,成长为超级企业的速度相对偏慢、数量相对偏少。相对稳定的营商传统,导致广州在芯片、人工智能等前沿赛道,长期落后于国内其他先进地区。
“我们缺的不是制造能力,而是把产品变为商品、把商品变为品牌的系统能力。”广州市工商联执委、广州市出海企业商会副会长李永华直言,广州商贸面临专业市场“大而不强”、品牌商“贴牌多自有少”、数字转型“有流量缺留量”的结构性挑战。
很多人感慨广州“低调内敛、不够亮眼”,本质就是中小企业产业结构偏传统、偏制造、偏流通,缺少能引领行业变革的硬核科创力量。
这里并不是否定传统商贸的价值。商贸本身就是广州的核心竞争力。问题在于,如果硬科技企业成长土壤不足,就容易出现产业“大而不强”。当国内城市竞争转向前沿科技创新的比拼时,这个短板就会不断凸显。
重新定义“创富之城”
过去,广州的“创富”逻辑很直接,靠商贸流通,靠千千万万中小商户把东西卖到全国、卖向全球。
十三行的小商行、近代的民间作坊、改革开放的个体户,一代代中小企业用最朴素的方式创造了财富:薄利多销、勤劳致富。
这种模式门槛低、参与广,人人都能获利、多赢,但也注定了天花板不高——拼的是规模、是速度、是成本,而不是技术、不是品牌、不是壁垒。
未来的“创富之城”,需要被重新定义。
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为中小企业提供了低成本破局、高效率升级、差异化突围的全新工具。花都面向日化美妆行业应用的AI调香系统,将香料分析时间从数天缩短至分钟级;海珠“一人公司”(OPC)创业涌现,5人团队打造的语音大模型霸榜全球……这些成功案例均得益于AI赋能。
广州,恰好踩中了这一风口。
APEC中小企业部长会议的重要核心议题就包括“数智赋能”,8月31日,作为第32次APEC中小企业部长会配套重要活动,2026年APEC中小企业数智赋能论坛在广州举办。论坛探讨了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等技术在中小企业研发设计、生产制造、经营管理和市场开拓等环节的应用。
从“用AI的城市”变成“输出AI中小企业方案的城市”,这是产业话语权的跃迁。为了让更多中小企业乘势而上,广州明确,到2026年底完成710家中小企业数字化改造。
机遇摆在面前,挑战同样真实。
广州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冯翰新曾经观察到,大量传统企业形成了传统经营的路径依赖,求变求进的开拓性不够。数字化转型的周期长、投入产出比难以预测,制造业企业利润率较低,且非常依赖持续投入来扩大再生产,因而容易出现数字化转型存在不愿转、不会转、不敢转等问题。
借助APEC的平台,广州的中小企业可以直观学习亚太其他经济体的经验。今天,广州中小企业仍需保留刻在骨子里开放、务实、灵活、敢闯的底色,接住人工智能带来的时代红利,补上技术研发、品牌建设的功课。
万千商户汇聚,方能成行成市。
新时期的“创富之城”,正待依靠万千中小企业在各行各业的产业建构力、全球话语权、不可替代性来定义。千年商脉接上时代风口,“蚂蚁雄兵”长出“科技翅膀”,“创富之城”就不再是历史的光环,而是未来的注脚。
策划:龚晶
统筹:柳时强 黄舒旻 洪钰敏
学术支持: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区域发展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