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阳春暑气蒸腾。记者前往阳春市蟠龙村的金花坑春砂仁种植基地，郁郁葱葱的树林在山路两旁铺展，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辛香气。这里是春砂仁的核心产区，也是传承了千余年的古法烘焙技艺的发源地。尽管当天下着雨，但基地内仍有多名工人弯腰穿梭在林荫之下，抢收果实。

    春砂仁是“四大南药”之一，也是“广东三宝”之一。作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阳春砂仁的药效和价格远高于其他产区。据统计，2025年阳春市春砂仁种植面积达9.51万亩，鲜果产量3982吨，全产业链产值18.63亿元，种植规模、产量和品质均稳居全省首位。而金花坑出产的春砂仁，挥发油含量与乙酸龙脑酯指标远超其他产区，素有“天下砂仁数阳春，阳春砂仁金花坑”的美誉。

    ●南方日报记者 雷怡婷 魏钰

    采收期短

    山林间浸透采摘人的汗水

    “每年采摘的时间都会在7天到15天之间，也要看天气。”阳江市级非遗金花坑春砂仁焙制技艺第三代传承人、金花坑种植农场场长梁方生这样形容采收期的紧迫。

    为什么采收窗口期如此之短？梁方生道出了其中的无奈与艰辛：“目前天气温度很高，雨水也比较多，春砂仁很容易生病菌，及时采摘回来，产量才会高一点。我们采收还要同老鼠赛跑，采摘快一点，损失就少一点。”

    在金花坑种植农场，山间谷地种植面积达4000多亩，其中春砂仁种植面积2000余亩。梁方生介绍，采摘春砂仁是极其辛苦的工作：“每一粒砂仁都是要付出很多汗水的。山上虽有林荫，但砂仁苗生长很密，密林里温度很高，还有蚊叮虫咬。”

    一名在农场工作了十余年的老师傅告诉记者，每到采摘季，工人们天不亮就要上山，赶在太阳升高之前多采一些，弯腰在密林里一干就是8个小时，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天下来浑身都是汗渍。

    在采摘的高峰期，农场每天有50多名工人一起投入工作。

    然而，天公并不总是作美。梁方生表示，下雨天是采收春砂仁最大的难题：“下雨天如果光线够，还可以采摘；但光线不够，在林荫下面就不能采摘了。下雨天采摘回来的果要及时地收拣烘焙，不然很容易生病菌、腐烂。”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农户，也不得不承认种植春砂仁很大程度上是“靠天吃饭”。今年春砂仁花期雨水较多，受天气因素影响，整体产量有所下降，金花坑基地较去年减产了10%—20%。

    除了天气，鼠害也是一大难题。“老鼠特别喜欢吃春砂仁，砂仁成熟了有甜味，老鼠直接吃，有时候还剥开来吃，吃饱了还带回家里吃。”梁方生无奈地说。

    多重因素挑战下，春砂仁从挂果到成为干果，浸满了种植户和采摘工人的心血，每一颗成熟鲜果的收获，都离不开农户们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

    慢火细烘

    老手艺守住春砂仁药效本味

    如果说采摘是与时间赛跑，那么烘干则是一场对火候与耐心的极致考验。

    “采摘回来的砂仁要赶时间去烘焙，当天晚上之前要收拣好、分拣好，第二天就要放到烘焙场烘炉里，这样品质才能上去。”梁方生说。

    走进金花坑春砂仁基地烘焙场，工人们正忙碌有序地作业。基地建有20个烘焙炉，沿用传承了1300多年的古法柴火烟熏烘焙工艺。采摘回来的春砂仁，要经过收拣、分拣、清洗、晾果、烘焙、杀青等多个步骤，才能最终成为合格的干果成品。

    “春砂仁烘焙是有讲究的。”烘焙场的工人梁师傅介绍，“烘焙的第一道工序是高温杀青，需将水分控制在约40%，这要靠我们的经验来判断。如果杀青不到位，鲜果在两天内就会腐烂。当果实烘干至五成干时，必须及时取出来晾晒10个小时左右，然后送回烘焙炉继续烘焙，等干度达到一定标准后，还需要再次进行晾果。”

    整个烘焙过程大约需要5天时间。谈到火候控制，梁方生说：“我们都是熟练的工人去烘焙，他们可以凭经验掌控。”他特别强调慢火的好处：“慢火烘焙干果虽然时间长，但药效更好，外观上也更好看。”

    梁方生介绍，老师傅判断春砂仁有没有烘好，凭的是“望气、触炉、听声、闻香”——看炉中冒出的烟气判断火候是否该调，用手背贴炉壁感受温度是否合适，听炉内春砂仁受热发出的细微声响辨别干度变化，闻飘散出的气味是否到了该晾果的时候。这些看似简单，但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力根本做不到。

    在烘焙所用的木材选择上，金花坑也有讲究：不使用挥发油含量高的木材，因为木材本身的气味可能影响春砂仁的药效和风味，这一细节正是古法传承的精微之处。用什么样的柴、烧多大的火、熏多久的烟，每一处都凝聚着一代代匠人的实践智慧。

    “用柴火烟熏烘焙的砂仁，跟用机器还是太阳晒的，有很大区别。”梁方生算了一笔账，“我们现在用柴火烟熏烘焙的砂仁，比例大概是5:1，5斤鲜果能出1斤干果。但用机器烘焙或者太阳晒的，比例大概是2:1，2斤鲜果能出1斤左右干果。”

    出成率的差异背后，是药效的区别。“砂仁本来是温性的药材，我们用柴火，火是养阳的，能达到更好的驱寒作用。”梁方生解释道，“用柴火烟熏烘出来的干果，干度能达到九成以上，不像用太阳晒的成本低、出果率高，但药效不同。”

    不同于机器烘干的温度恒定可控，古法烘焙需要工人全程守在炉边，随时根据天气、鲜果湿度调整火候和烘焙时长。也正是这种不追求效率、全凭匠心打磨的古法工艺，才能最大限度保留春砂仁的药用价值与独特辛香，让传承千年的品质始终如一。

    匠心传承

    让千年南药技艺生生不息

    “我是蟠龙本地人，种植春砂仁有30多年了。”梁方生谈起自己与春砂仁的缘分，语气中满是深情，“在阳春，春砂仁的历史已经有1000多年。我小时候就认识春砂仁，跟着父辈去种植采摘。种植春砂仁几十年，已经有了情怀，不管多困难都会坚持下去。”

    这份情怀支撑着他和工人们日复一日地穿梭在密林之中、守候在烘焙炉前。当被问到年轻人是否还愿意学这门手艺时，梁方生说：“农业是很辛苦的，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在田地里、山林里会遇到蚊叮虫咬，温度又高，年轻人大多不愿吃这份苦。”

    但他也直言，近年来阳春砂仁的名气越来越大，产业扶持政策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古法春砂仁的价值，这让他对传承多了几分信心。“我现在也带了很多学生，第三代的传承人也有了，但他们还要磨练。”

    不仅如此，他还计划在基地打造民宿、开办技艺体验课程，接待前来研学的学生和游客，让更多人看到春砂仁从采摘到烘焙的全过程，了解古法技艺背后的文化与匠心。

    站在烘焙场的院子里，梁方生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空气中满是春砂仁特有的辛香。这股香气已经在金花坑的山林间飘了千余年，也将跟着代代传承的匠心，继续飘下去。

    基地内，工人们仍在与时间赛跑。从林间采摘到炭火烘焙，从千年古法到代代传承，一颗春砂仁承载的不只是药香与风味，更是一代代种植匠人对土地的热爱、对古法的坚守。在阳春，这颗带着山野温度的“金果”，也将带着千年传承的底气，走出山林，走到更多人的面前，续写属于阳春砂仁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