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遗产记录”到“叙事构建”

——以潮州申遗实践重思文化遗产的价值转译

    □袁侃

    2025年,“潮州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首次写入广东省政府工作报告,标志着这项承载着千年文脉的文化工程进入系统推进的新阶段。作为一座具有1600多年历史的古城,潮州至今完好保留着“外曲内方,四横三纵”的街巷格局和“三山一水一洲”的城市空间环境,2.33平方公里的古城核心区内分布着720多条老街巷、7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一座“活着的千年古城”。然而,申遗的实质挑战并不仅在于物质遗存的数量多寡,更在于能否向国际社会令人信服地证明其“突出普遍价值”(OUV),并将这一价值转化为超越地方性的世界意义表达。

    在文化遗产保护从“专业领域”迈向“公共议程”的今天,“申遗”早已不仅是对稀缺性资源的确认,更是一场关于文化正当性与价值认同的全球对话。潮州,作为活态传承的典型样本,其申遗历程不仅关乎古城肌理的存续,更深刻触及一个核心命题:遗产保护究竟是为“记录”过去,还是为“构建”未来?当世界遗产体系逐渐从“价值评估”走向“意义生产”,潮州的实践或可昭示,从“遗产记录”到“叙事构建”的范式转换,不仅是对国际规则的本土回应,更是对文化主体性的当代确认。

    记录何为:

    从“档案思维”到“价值锚定”

    长期以来,遗产申报容易陷入一种“档案化”的误区,即追求资料的穷尽与年代的久远,将遗产视为凝固的“物证”。然而,记录本身并非终点。潮州在申报过程中面临的深层挑战在于:如何让“三山一水护古城”的空间格局,不仅是测绘图纸上的数据,更成为可被感知的文化基因。

    世界遗产申报的本质是一场围绕“价值”展开的跨文化叙事——它要求遗产地将独特的本地经验转化为能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标准所识别、被国际专家所理解、被全球公众所认同的普遍性话语。

    在这一阶段,“记录”承担的是“价值锚定”的功能。它要求我们从跨文化的视角,提炼出具有全球对比意义的“突出普遍价值”。潮州古城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古城,更是海内外数千万潮人的“精神地标”。例如,潮州在整理非遗项目时,并未止步于记录工艺技法,而是通过梳理其与韩江航运、侨批网络及宗族社会的关联,揭示出潮州文化作为“海上丝绸之路”文明互鉴载体的独特属性。这种记录实际上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性建构,它通过学术考古与田野调查,将散落的历史碎片编织成逻辑自洽的价值链条,为后续的“叙事”奠定了坚实的学理基础。

    叙事何为:

    从“静态保存”到“意义生产”

    当遗产从“历史遗存”变为“当代生活”,记录便必须升维为叙事。叙事构建的核心,在于解决遗产价值与公众认知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使专业术语转化为具有情感共鸣的文化故事。

    潮州在这一层面的实践颇具启示性。其申遗文本不再拘泥于枯燥的年代列表,而是转向一种“生活史”的叙述方式。潮州古城申遗最大的优势在于其“活态传承”与“真实的生活延续”。在古城2.33平方公里的核心区内,依旧生活着以潮州本地人为主的居民,街巷中回荡着潮语乡音,骑楼下延续着工夫茶的日常,老宅中传承着木雕、刺绣等非遗技艺。这种“见人见物见生活”的古城保护模式,正是潮州区别于其他历史名城的差异化优势。

    通过挖掘广济桥“过河拆桥”的日常智慧、牌坊街“多姓氏族群共处”的社会结构,潮州成功地将物质遗产“活化”为一种可体验的社区生态。这种叙事策略融合了历史学、人类学与传播学的视角,将“潮人精神”具象化。数据显示,随着叙事体系的完善,潮州古城核心区的常住人口回流率与非遗传承人年轻化比例均有显著提升,这印证了叙事构建对增强文化认同与社区凝聚力的现实效用。叙事让遗产不再是需要被供养的“古董”,而成为驱动地方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动能。

    世界遗产的突出普遍价值往往无法仅通过文本传递——潮州古城的“活态传承”特质,只有在观众感受到街巷中的烟火气、巷弄中的潮语乡音、老宅中的生活气息时才能真正被理解。AR/VR导览、全景平台、数字人讲解等沉浸式技术,正是将静态的遗产描述转化为动态的生活体验,实现从“见物”到“见人见生活”的认知跃迁。

    路径转换:

    从“技术申报”走向“治理现代化”

    从“记录”到“叙事”的飞跃,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文化遗产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转型。它要求申遗工作从“技术导向”转向“价值导向”,从“政府主导”转向“多元共治”。

    世界遗产的评估标准越来越重视“社区参与”——遗产地是否得到当地社区和关联社群的支持,已成为判断其长期保护可持续性的重要依据。对于潮州而言,其关联社群的边界远远超出了古城所在的地理空间,延伸至全球潮人网络。这意味着,申遗工作的社会基础建构必须主动“走出潮州”,跨越地理阻隔。

    在操作层面,这要求构建一个开放性的叙事框架。一方面,要借助数字化手段,如采用倾斜摄影与三维建模技术,实现物理空间的全息记录,但这只是基础;另一方面,更要建立叙事内容的动态生成机制。潮州可通过设立“古城叙事实验室”,鼓励居民、学者、艺术家乃至游客共同参与遗产故事的书写,将申遗过程转化为一场全社会的文化启蒙运动。这种路径打破了“专家权威”与“民间记忆”的隔阂,使得遗产价值在多方对话中不断被丰富与更新。通过这种治理范式的转换,申遗不再是一个“结果”,而成为一种凝聚共识、重塑地方感的过程性实践。

    潮州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是一场跨越学术研究、政治决策、公众参与和国际传播的多维工程。在这场工程中,价值叙述始终处于核心位置:没有令人信服的叙事,“遗产”便只是沉默的石头和古旧的建筑,而非承载文明与记忆的文化生命。

    遗产的价值,在于它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未来的序章。潮州申遗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从“遗产记录”到“叙事构建”的思维转型样本。当我们将目光从单纯的保护清单移开,投向那些流动在宗祠香火、工夫茶韵与寻常巷陌中的文化意义时,便能看到:真正的文化遗产保护,是以记录守护根脉,以叙事开启新声,在世界文明的坐标系中,刻写下属于东方古城的生动注脚。这或许正是申遗之于潮州、之于当代中国最重要的启示。

    作者为广东省珠江学者特聘教授、潮州市中青年社科智库首批特聘专家、深圳职业技术大学教授

    本文系潮州市社科联重点委托课题“潮州古城申遗的数字叙事体系构建与国际传播力研究”(立项编号:2026-DW-03)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