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的丝缕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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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雨丰

    玉,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特有的器物,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中国人用玉的历史至少有一万年之久,距今约5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以凌家滩遗址、红山文化遗址、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的大量玉器为代表,这些经过切割、钻孔、雕琢、刻划、打磨等工艺制作的精美玉器,是远古先民珍贵的礼器,在祭祀、通神、丧葬等场合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秦汉时期是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与巩固的时期。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这一时期用玉的观念已相当成熟,并形成一套极为森严的用玉制度。1983年,广州市越秀区解放北路象岗山发现一座西汉南越国大型石室墓,经过考古发掘,确认墓主人是南越国第二代王——赵眜。这是广州考古首次发现汉代诸侯王陵,也是岭南地区考古发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出土文物最丰富的彩绘石室墓,共有1000多件(套)珍贵文物。主棺室内出土了玉衣、玉璧、玉握等大量丧葬用玉,是汉代玉殓葬习俗的充分体现。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墓主人身上的丝缕玉衣。

    玉衣,也称为玉柙、玉匣。古代文献多有记载。比如,《汉书·霍光传》“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早在1959年,河北定县北庄汉墓发现5169件玉衣片。1968年,河北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墓及其夫人窦绾墓各出土一件保存完好的以黄金丝线穿缀的玉衣,这是首次发现完整的玉衣。之后,河北、河南、山东、江苏等地的汉代诸侯王、列侯墓陆续发现更多的金缕玉衣、银缕玉衣和铜缕玉衣,学界对玉衣的相关研究愈加广泛和深入。

    南越王的丝缕玉衣有别于其他玉衣,这是首次发现保存完好且形制完备的丝缕玉衣,也是目前考古发现年代较早的一例,刷新了学界对玉衣的认识。玉衣出土时丝线早已朽烂,玉片散乱,但仍可分辨出大致部位。这套玉衣由头套、衣身、左右袖筒、左右手套、左右裤筒及左右脚套共10个部分组成,全长1.73米,共用玉片2291片。玉片以长方形和方形为主,其他的有梯形、三角形、五边形等。其中头套、两手套和两脚套的玉片两面均打磨光滑,边角处钻孔,以细线穿缀,里面再以丝绢衬贴加固。衣身等其他部分的玉片则大多使用废旧玉器或边角料,一些玉片清晰可辨是以破碎的玉璧改制而成,这些玉片厚薄不均且无孔,拼接时以麻布为衬里,表面则用朱红色丝带作对角粘贴。对此,有学者认为,头套、手套、脚套制作工艺水平较高,很可能来自西汉中央朝廷的作坊,而其他玉衣制作较粗,可能是在南越国本土制作。

    实际上,玉衣只是汉代流行珠玉殓葬的组成要素之一,还有玉塞、玉璧等,这些殓玉在南越王墓均有十分完整的体现。其中,玉璧是南越王身上发现数量最多的殓玉,在玉衣头套顶端缝缀的就是一件小玉璧,被视为灵魂出入之处。这些玉璧大小有别,中小型玉璧多以涡纹玉璧、谷纹玉璧为主,大型玉璧则多刻双身龙纹图案,并辅以蒲纹,组成双层或三层区间的纹饰,这种玉璧在中原地区汉代诸侯王墓、列侯墓中常见,是一种专门用于丧葬随葬的殓璧。此外,一些玉璧放置考究,具有特殊含义,如玉衣里面贴身放置14件玉璧,有2块夹在南越王耳朵两侧,代表耳塞,还有1块透雕三龙纹玉璧放置在南越王的阴部,其纹饰有别于其他玉璧。这一系列葬玉,源于汉代“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的丧葬观念。值得一提的是,南越王口含大量珍珠代替玉琀,这在汉代诸侯王墓中并不多见,但与《后汉书·礼仪志下》所载的“饭唅珠玉如礼”是相符的。

    综上,南越王以丝缕玉衣、玉璧、珍珠琀等组成了一套完整的珠玉殓葬,其核心作用是防腐护尸,引导灵魂升天。汉代崇尚“事死如事生”理念,认为“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逝者生前用于衣食住行之物通通都要随葬于墓内,并把墓室比拟为生前居所,按照前朝后寝的格局进行修建。古人认为玉为天地之精,通过九窍塞玉,以玉衣为殓具,再以大量玉璧裹身,由此达到尸身不朽、灵魂不灭的目的,使逝者得以在地下宫殿延续生活。

    玉衣作为珠玉殓葬最核心的部分,其使用有明显的等级色彩。广州考古发现的汉墓近千座,但考古出土的玉衣仅南越王赵眜一例。与他同时期的南越国高等级贵族墓葬,即使墓内有青铜器、玉佩饰、铁器、金银器等丰富随葬品,但用于殓玉的玉璧数量也不多,一般一墓只有1至4件不等。如广州动物园麻鹰岗发现的一座南越国大墓,墓主辛偃为南越国高等级贵族,但仅贴身随葬4件玉璧,与南越王上铺下垫数十件玉璧不可同日而语。还有的墓葬以玉璧与鎏金铜珠组合随葬,是一种等级较低的珠玉殓葬形式。此外,部分汉墓还出土鱼形玉握、玉鼻塞等殓玉,但均属零星发现。1995年,位于广州中山四路的南越国宫署遗址西汉地层出土2枚长方形玉片,切割、打磨规整,四角处有钻孔,极可能是玉衣片,不排除南越王宫内曾有专门制作玉衣的玉作坊。

    西汉中晚期至东汉前期的番禺城,尚处于战后漫长的恢复阶段,这一时期考古发现的汉墓,以玉为殓葬的现象极为罕见,取而代之的是以滑石璧模仿玉璧。滑石取材远比玉器容易,制作难度小且成本低,迅速成为一种流行的明器,一般放置在墓主的头端随葬。而中原地区,西汉时期玉衣制度尚未完善,但至东汉时已基本定型,有十分严格的等级制度,如诸侯王、列侯、贵人、公主只可使用银缕玉衣,大贵人、长公主则使用铜缕玉衣。至于丝缕玉衣属于何种等级、何人使用,尚不见相关的文献记载。三国魏文帝曹丕提出“饭含无以珠玉,无施珠襦玉匣”,正式废除玉衣制度,玉衣由此淡出历史视野。直至今日,南越王墓的丝缕玉衣依旧是考古发现中的孤例。

    时光流逝,南越王已朽,但玉衣不朽。

    作者系广州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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