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德镇申遗看文明叙事构建

    林广思

    林广思

    ●当前,文化遗产保护正在经历深刻转变。保护对象从单体文物走向文化系统,保护尺度从一个点走向一座城、一片区域乃至一条跨区域网络,保护方式从静态保存走向活态传承,价值目标也从获得名录认可走向增强文明传承能力

    ●广东讲好岭南文明故事,须从真实的遗存出发,厘清历史主线,串联遗产证据,将对价值的认识落实到保护传承实践之中。如此,方能使遗产存留于土地、扎根于人群,让历史得以呈现、文化得以赓续

    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该遗产展现了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的发展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及产业组织的创新,彰显了中国瓷业对世界制瓷业发展及文明交流互鉴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景德镇申遗成功,不仅为世界遗产体系增添了一项重要的瓷业遗产,还提供了认知遗产价值的一种重要方法。文明叙事的关键在于探寻贯穿不同遗存的历史主线,明确每一处遗存所见证的历史事实及其相互关联,从而完整呈现一段文明的形成、延续与发展的历程。

    文明叙事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

    遗产各有其位,历史才有其形。景德镇申遗的关键,在于以手工瓷业发展为主线,将原料开采、燃料供应、瓷坯制作、釉料配制、窑炉烧成、水陆运输、产品贸易和行业分工等环节贯通起来,呈现瓷从何处来,如何被制造,又怎样走向世界。矿址、窑址、作坊、码头和街区等不同遗存由此各自承担相应的历史见证功能,共同构成一条相互衔接、彼此印证的瓷业发展证据链。

    这种文明叙事并未止于对历史遗址的静态说明。延续至今的制瓷技艺、从业群体和生产空间,则使景德镇的遗产具有鲜明的连续性。如今,景德镇仍有约5.8万家手工制瓷作坊和约15万名陶瓷从业人员。传统技艺仍在生产生活中传承,老厂房、老窑口和历史街区在陶溪川文创街区等城市更新中获得新的使用功能,持续承担创作、展示、交流等功能,并为青年创业提供发展空间。“千年窑火不熄”,所体现的正是历史遗存、传统技艺、生产群体与当代生活之间的持续联系。

    从器物看到产业,从产业读懂城市,景德镇文明叙事的厚度由此显现。文化遗产保护既要保存能够说明历史的真实遗存,也要维护支撑传统延续的技艺、空间、群体和社会环境。只有历史信息能够被完整辨识,传统知识得以持续传承,新的文化创造又能从既有文脉中自然生长,文化遗产才真正具备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能力。

    以省域视野构建岭南文明叙事

    广东文化遗产数量众多、类型多样。商贸、宗教和侨乡遗存,见证广东连接内陆、面向海洋的历史。古城古村、古港古道、宗祠书院、历史园林,记录城乡社会的长期发展。革命遗址、工业遗存和历史建筑,则保存了社会变革和城乡转型的重要记忆。丰富的遗产资源,为讲好岭南文明故事提供了坚实基础,也对整体研究和系统阐释提出了更高要求。

    广东地域广阔,各地历史传统和文化形态差异鲜明,难以用单一主线加以概括。广州可作为广东构建岭南文明叙事的重要切入点。南越国遗迹及包含广东遗产点的海上丝绸之路已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广州城市传统中轴线也已纳入市政府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计划。

    从都城奠基、港城通海至活城延续,三类遗产勾勒出广州城市文明的基本脉络。南越国遗迹需要在时间上贯通秦汉以来的城市遗存,在空间上串联宫署、王墓、水闸以及城垣、道路、水井、河涌和生活遗迹,将分散的考古发现重新还原为岭南早期都城的完整格局,阐明广州城市核心如何形成并延续。海上丝绸之路则应围绕远洋贸易与文明交往的完整过程,串联南海神庙、古港码头、十三行、怀圣寺光塔、清真先贤古墓、上川岛和南海Ⅰ号等遗产,呈现广州如何依托江海交通汇聚内陆资源、连接远洋世界,并在长期交往中形成开放多元的港城文化。广州城市传统中轴线则应将南越国宫署遗址、北京路、越秀山、镇海楼、中山纪念堂、市政府大楼、人民公园、天字码头和海珠广场置于古今双轴、山城江格局和公共生活延续之中,揭示古代都城空间秩序如何进入近代城市并延续至今。都城确立广州的历史根基,港城塑造广州的开放品格,活城体现广州的延续能力。三条线索彼此贯通,将分散遗产整合为较为完整的城市文明证据,讲清广州何以建城、何以通海,又何以在同一核心区域持续生长两千余年。

    由广州推及全省,构建岭南文明叙事,需要从省域视野梳理若干具有解释力的历史过程。围绕这些过程组织广东文化遗产,才能在保持广府、潮汕、客家等地域特色的同时,呈现岭南文明多元汇聚、交流发展的整体面貌。开平碉楼与侨乡建筑可以讲述跨国迁徙如何重塑地方社会,南粤古驿道呈现区域交通如何带动商贸和文化传播,广府、潮汕、客家传统聚落反映不同地域社会如何因地制宜组织生产生活,革命遗址、工业遗存和历史公园诉说广东如何走入近现代社会。各地都应从最具代表性的历史过程中提炼价值主线,并说明自身在岭南文明整体发展中的位置。如此,才能在保持地方特色的同时,呈现岭南文明多元汇聚、开放交流和持续发展的整体面貌。

    为此,可在现有文物名录、历史文化资源调查及保护规划基础上,逐步构建广东文化遗产价值图谱。该图谱不仅应标明遗产的地理位置,更需阐明每处遗产见证的历史内涵、与其他遗产的关联,以及在特定历史进程中承担的功能。通过梳理遗产间的时间、空间与功能联系,将分散资源整合为若干清晰的文明谱系,为保护规划、主题展示、文化线路及公共教育提供统一依据。

    以文明叙事引导文化遗产保护传承

    构建岭南文明叙事,关键在于将历史认识与价值关系转化为保护、展示和利用的具体实践。当前,文化遗产保护正在经历深刻转变。保护对象从单体文物走向文化系统,保护尺度从一个点走向一座城、一片区域乃至一条跨区域网络,保护方式从静态保存走向活态传承,价值目标也从获得名录认可走向增强文明传承能力。

    提升文明叙事能力,首先要认准价值、守住空间。广东应围绕岭南文明形成、海洋交流、侨乡发展及近现代变迁等重要历史进程,系统整合考古、历史、建筑、园林及城市等领域成果,明确各遗产所承载的核心价值,并据此转化为具体的保护对象、保护范围及管控要求。保护工作既要守住遗产本体,也应维护与其价值密切相关的地形地貌、街巷格局、历史风貌及社会关系。凡涉及重要文化遗产及其周边地区的建设活动,应加强遗产影响评估,审慎把握城市发展与历史环境保护的关系。

    提升文明叙事能力,需要讲透历史脉络。广东应围绕重要历史进程,统筹博物馆、考古遗址、历史街区、传统建筑及传统园林的展示内容,明确各遗产节点的讲述主题及相互衔接方式,使分散遗产共同形成主线清晰、层次分明的叙事体系。岭南文明的形成过程,广东经由江海交通连接内陆与世界的历程,人口迁徙、革命进程及工业化对城乡面貌的塑造作用,应该通过真实遗存予以清晰呈现,使公众在文化遗产中读懂广东的发展脉络。

    转化要有方,确保传统接续有序、生活融入自然。传统村落、宗祠寺观、历史街区及历史园林仍处于居民日常使用之中,居民、传承人及日常使用者不仅保存着地方记忆,还维系着遗产与社会之间的真实联系。文化展示、研学教育、旅游服务及文创开发,应坚持以遗产价值为依据,为传统技艺、社区生活及公众使用保留必要空间。相关收益应适当反哺日常维护、技艺传承、社区发展及公共文化服务。

    文化遗产留下的多为历史片段,而文明叙事所要呈现的,是这些片段所蕴含的历史进程和社会发展。景德镇以手工瓷业为主线,清晰勾勒了一项产业的发展历程、一座城市的形成轨迹,以及一种中国创造走向世界的历史方式。广东讲好岭南文明故事,须从真实的遗存出发,厘清历史主线,串联遗产证据,将对价值的认识落实到保护传承实践之中。如此,方能使遗产存留于土地、扎根于人群,让历史得以呈现、文化得以赓续。

    作者系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风景园林系系主任、教授

    本文系广州市哲学社科规划课题(2026GZYB47)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