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车马都很慢
江 静
同学写来一封信,邀我一起去另外一个同学家。那个时候,没有电话,信件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古老的山村,古老的日子,躁动又懵懂的少年人,浑身热血,东奔西突,找不到出口。日子平淡如水,写信是泛起的水花。信封邮票是统一的,邮局标准格式。信纸不同,有多种款式,颜色,图案,都可以精心挑选,手巧的还可以自己画,蓝色代表忧郁,粉色含义不明之类,同学之间很有研究。如果有同学收到粉色来信,那周边估计会掀起轩然大波,连风都会送来窃窃私语。还可以有另一种选项,明信片,写上字,贴上邮票,光明正大地把意思表达出来,这对刚离开学校的少年人来说,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坦荡,非常不好意思,心理障碍太大,还做不到。所以,我们对写信有空前的热情,一封信,废寝忘食,不眠不休,滔滔不绝如同长江水,斟斟酌酌,修修补补,欲说还休,最少两张信纸,从正儿八经“某某你好”到正儿八经“祝身体健康”,终于收笔,意犹未尽,最后还要折出个心形,或者,夹上一片叶子,一朵花……有时候,手指头都抹上香糊了,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在信纸背后再写一段“另……”
同学是这样安排的,我们去另一个同学家,邀上附近同学,找一个看得见月光的地方,大家一起好好说说话。对此等安排,我毫无意见。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肯定有月亮,肯定会有月下散步。事实证明,那天真的有月亮,就在我们头顶上。记得那天突然置身于一大堆又熟悉又陌生的同学当中,进进出出了好多老房子,从一个门洞穿到另一个门洞,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夕阳从各个天井上方照下来,穿过门洞,穿过窗洞,穿过木栅栏的缝隙,缠绕在一起,哪里都明晃晃的。还去了老围屋,就是另一个同学的家,同学父亲已做了一大盘韭菜炒肉片,香喷喷的,还特意在天井一侧另摆了一张桌,省得我们尴尬。到最后不知怎的,一群少年上了屋顶,一抬头,月亮就在头顶上,一时手舞足蹈,嘎嘎大笑。同学突然捂住嘴:“哎呀,有颗牙掉了!”大家一愣,就着月光,急急忙忙趴在屋顶找牙。这段小插曲,笑到了今天。
当时我们就此事,热热闹闹,纸上来来往往了好久。邮递员黄叔天天“叮铃铃”从我家门前过,我接过他的信,他接过我的信,一笑,一骑绝尘。我常常因为劳烦黄叔而心怀歉疚,但黄叔往往只是一笑,就化解了我自以为的尴尬。黄叔话少,黝黑的脸上,笑容温暖、明亮。
最终,同学和我说定了,某一天,就是某个星期几,就那个时间,我们在某个地点,一起等一辆客运车。
我们的家,一山连一山,连绵不断。同学在一个小山村,我在一个小山村,另外一个同学又在一个小山村。同学说好的那个点,基本上是我们三个村子的中间点。就这样,两个人商商量量,一封信,经过黄叔的绿袋子,不知到哪里盖个印,又回到黄叔的绿袋子,然后,在某个中午时分顺利送达。
终于,我们在约定好的时间,见到了要见的人,等来了那辆时开时不开的客运车。
客运车吭哧吭哧、摇摇晃晃,车窗开着,七月的风很热,座椅都是温的,两个少年,热气腾腾、东倒西歪、欢欢喜喜,只会咧嘴傻笑。
站在陌生的村口,胆怯自然而然出现,像即将展开一个新故事,怎么去,往哪走,都是一个未知数。突然同学冲前面大叫一声“嘿——”,认真一看,说好的另一个同学,正在不远的路边紧绷绷站着,聚精会神盯着站点方向,头顶是缓缓落山的太阳,柔和得像一幅画。
看见我们,这位同学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同时也兜住了我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后来,读了一首诗,《从前慢》,似乎说的正是这件事——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 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过去的车马都很慢。三个少年,天真又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