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艳荣

    书与人一样，相遇需要缘分。我与《秋灯琐忆》相遇于一段格外特殊的日子里。彼时疫情初歇，校园重启，我却因骨折困在病榻，无法如期重返讲台，无奈何，开启了一段百无聊赖的养伤时光。

    某日，有雨。雨声滴滴答答，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声音愈发显得清冽。隔着窗户，我也能清晰地看到雨水如何顺着肥大的芭蕉叶子从高处流下，冲刷着叶片的每一个脉络，最后滑到底部，藏匿在叶心里头。雨中的芭蕉，总是容易让人与孤独忧愁联系起来。特别是躺在床上养伤的我。小心小心再小心了，还是一跤就摔成了骨折。意外之神啊，总是特别眷顾我。

    告诉自己，自怨自艾的情绪一点点就好了。此时，最适合的莫过于读点什么，安放一下焦虑和无奈。窗外一声声清冽冽的雨打芭蕉声，让我想到蒋坦题在芭蕉叶上的诗句“是谁无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和他的妻子秋芙写在芭蕉叶上的句子“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不由伸长脖子望向窗外，两百多年的光阴，没有冲淡题在芭蕉叶上的墨迹。

    不如就读《秋灯琐忆》吧！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度荫，隐蔽帘幕。秋来风雨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之碎……”只是这一句话就让人无端落泪，虽是夏，心却顿生秋凉之感。耳边雨声滴沥，眼前便浮现出蒋坦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侧耳听雨思念亡妻的情景。

    情深不寿，睹物思人。他会想起什么？或者他想起了秋芙纤手握花锄种下芭蕉时的情景，那嫩绿的芭蕉苗和秋芙月白的衫子，娇俏的笑交相辉映，是他记忆里永远抹不去的温柔。秋芙种下的芭蕉树渐长渐繁茂，可遮风可挡雨，可种芭蕉的人儿今何在？芭蕉长，思念长。潇潇雨，点点滴滴下不停。他想重温那句抱怨“是谁无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想重新看到那句戏谑回应：“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潇潇雨，点点滴滴到天明，他想起与秋芙的点点滴滴。

    蒋坦与妻秋芙是青梅竹马，两家是故旧表亲。文中所记“关、蒋故中表亲。余未聘时，秋芙来余家，绕床弄梅，两无嫌猜”，又讲到小的时候，两人在一起的趣事“酒次，秋芙收筵上果脯，藏帕中。余夺之，秋芙曰：‘余将携归，不汝食也。’余戏解所系巾，曰：‘以此缚汝，看汝得归去否？’”两小儿憨态可掬，让人也读得忍俊不禁。青梅竹马的爱情总叫人心驰神往。

    林语堂曾说：“蒋坦之妻秋芙和沈复之妻芸娘是中国古代最可爱的两个女性。”秋芙确实有趣，文中有一段文字特别传神——“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坨同云：‘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惭输，秋芙纵膝上口儿搅乱棋势。”读这一段文字，心情最是轻快。秋芙是一个调皮而机智的女子。她喜欢下棋，偏偏又棋艺不精，没办法赢过丈夫的时候，她就任性耍赖，让怀中的小狗跳上棋盘，让调皮的小狗用爪子将棋子全部弄乱。宠妻达人蒋坦宠溺地对秋芙摇了摇头，戏谑她的悔棋之举。那种蜜里调油的举动活脱脱就是隔时空给我们撒狗粮。我的美只有你懂得，你的好我也会倍加珍惜。那番情景，真的是羡煞旁人。

    在蒋坦的笔下，秋芙是可爱的、温柔的、娴静的，也是灵动、活泼、有才情的。看，那是在西溪荷花丛中泛舟弹琴的秋芙；是身着绘满绿萼梅衣，鬓戴蝴蝶饰，依靠栏杆翘望暮春的秋芙；是捡起掉落的小燕子送回巢里，又加固燕巢的秋芙；是故意让小狗跳入棋盘搅乱棋局的秋芙；是能将戎葵叶捣成汁染诗笺的秋芙；是能吟诗作对也能画画禅悟的秋芙；也是感叹花命如春短的秋芙……

    解音律、善弹琴、通禅理的秋芙，与蒋坦情深意笃、性情相契的秋芙，在三十多岁时因病离世。秋芙死后，蒋坦在佛前许下誓言：“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

    世间最美好的爱情，莫过于此。

    又是一个雨季。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如蒋坦和秋芙催人泪下、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