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这段洒水车开过时循环播放的旋律，在中山市孙文西路步行街，由一群孩子用粤语唱了出来。

    8月8日晚，中国合唱协会第十九届合唱节在中山开幕首日，“玩唱孙文西·方言正当潮”合唱展演活动在孙文西路步行街香山剧场开唱。灯光亮起，五支合唱团登台演唱各自家乡的方言民歌。台下，市民游客或坐或站，把剧场围得满满当当，有人举着手机录像，也有人跟着旋律轻轻哼唱。

    五支合唱团，从岭南唱到山西，从广府童谣唱到湖南民歌。百年骑楼作幕，乡音在此相逢，它们如何变成一场跨地域的文化对话？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陈少宏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叶志文 （除署名外）

    五首方言歌曲 五种跨越抵达

    8月8日晚，广东的三支合唱团带来了三种不同的岭南声音。

    那段刻在广东人乃至全国人民记忆中的“洒水车旋律”，来自知名粤语儿歌《世界真细小》。1973年，迪士尼乐园筹备进军香港，知名词曲家黄霑应邀将英文歌《It's A Small World》填词成粤语版，旋律轻快、童真十足，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次演绎它的，是刚成立一个月的香山少年合唱团，34名成员均是7到12岁的小学生。

    韶关市爱乐合唱艺术团带来的是客家方言原创歌曲《桃李人家》。这首作品取材于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九峰山歌”，以乡村振兴为主题。桃和李是韶关乐昌九峰的特产，歌词里有乡土的泥土气息，也有客家人迁徙千年的历史回响，旋律悠远质朴。

    广州市花都区邝维煜纪念中学合唱团的粤语合唱《水连天》，则是另一种岭南表达。作为十五运会粤语主题曲，这首歌承载着粤港澳大湾区的集体期待。据合唱团实习老师连旭介绍，学生们在练习粤语合唱时，最大的难点在于发音和咬字：“粤语咬字相对比较‘扁’，发力位置和普通话、英语不一样，而且不同地区的粤语发音也不一样。”为了这场演出，学校专门请了标准粤语的老师来纠正学生们的发音。

    舞台上的声音，跨越了南岭。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浏阳河》旋律一响起，台下不少观众便跟着哼了起来。这是长沙市职工星辰合唱团献上的湖南民歌联唱曲目之一。指挥严婷表示，合唱团特意选了这首大众耳熟能详的曲目，希望能与广东观众产生更多共鸣。

    山西晋城阳城县教师合唱协会带来了《桃花红杏花白》。这首左权民歌是山西人刻在骨子里的旋律，歌词直白热烈。副团长兼指挥董燕妮介绍，团队在表演前特意对歌词做了调整，例如歌词中的“就”发音均同“奏”：“这样既能保留我们山西的发音特色，也让广东观众能听懂我们的语言魅力。”董燕妮说。

    把家乡的味道 唱给远方的人

    对参演的合唱团来说，这次演出有着各自不同的意义。

    “希望让孩子们通过唱粤语经典歌曲，把广府文化传播下去，让更多人感受到粤语的魅力。”香山少年合唱团指挥吴楚介绍，这次合唱团参演、参赛的曲目都选了粤语歌，而合唱团中有不少外地孩子，孩子们则慢慢在学习过程中接触、熟悉粤语，并自信地向听众演唱粤语歌曲。

    对首次来广东的团队来说，这次参演的意义又不一样。

    8日这一天，恰逢中山全市发布高温橙色预警信号，气温直冲37摄氏度。已退休的韶关市爱乐合唱艺术团团长罗莉菲仍然动力满满，张罗着团员们排练、吃饭、换装。“尽管天气炎热，但能被选出来到这里展演，大家都很开心。希望通过这次表演契机，向更多人推广我们韶关。”

    当得知自己所在的合唱团被推荐参加本次展演后，董燕妮首先就想到要唱一首阳城本地的歌。而考虑到排练时间有限，团队最终选了更有山西代表性的《桃花红杏花白》。来到中山后，她最大的感受便是语言差异：“你们这儿说的话，我们根本听不懂。”也正因如此，董燕妮觉得自己更要把家乡的味道唱出来。

    “我觉得很荣幸。”严婷认为，合唱是群众艺术，能够被推荐到孙文西路步行街表演，合唱团得以面对大批市民游客，从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团长李静则分享了一个暖心的细节：8月8日抵达中山入住酒店后，合唱团询问有没有大一点的房间可供排练，酒店立刻免费提供了一个大房间。“我们合唱团出去演出，租用一个场地排练一个下午，通常要花费两千元左右。这份心意，让我们很感动。”在她看来，中山是一座“很精致、很热情好客的城市”。

    一座不落幕的“乡音会客厅”

    孙文西路步行街能成为这场方言合唱的舞台，并非一次偶然。

    这条500米长的骑楼老街，承载着百年侨乡记忆。香山剧场所在的位置，过去只是一片荒废的角落，停过车、摆过摊档，却始终没能真正被利用起来。直至2024年8月，香山剧场正式亮灯启用。一年后，孙文西路步行街改造完成、焕新开放，香山剧场开始迎来人气高潮。

    剧场有了，演出也跟着来了。孙文西路步行街在完成改造后，持续探索以音乐赋能老街活化。

    2025年11月1日，“香山七点半”正式启动，中山首个街区潮流音乐IP就此诞生。当日，孙文西路步行街大庙下广场、孙奇珍酒楼右侧、香山剧场入口处、南成行右侧二楼平台四大舞台同时开演，流行音乐、萨克斯表演轮番上场。首场活动吸引近6.8万人次走进街区。

    首月试运行后，“香山七点半”收获了大量好评。2026年初，“香山七点半”迎来重要升级——演出频次从每周两晚增至三晚，覆盖周五、周六、周日。演出场地也从最初的四个点位，逐步固定为香山剧场、大庙下广场、庆隆广场三大核心舞台。

    这是一个“由小变大”的过程。中山市石岐街道宣传和教体文旅办公室主任李艺芹介绍，为了充分利用好香山剧场的空间，“香山七点半”把其中一个演出位置从香山剧场入口处搬到了香山剧场的主舞台，演出空间得到极大扩展，更多大型演出得以加入“香山七点半”IP——坦洲的咸水歌、小榄的菊花会主题音乐会、东凤镇的“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主题晚会、大涌镇的非遗专场，都曾在这里上演。

    “步行街现在常常会播放《上海滩》，因为民国时期红遍上海滩乃至全国的‘四大百货’，创办人都是中山人；街道上也会播《小城故事》，因为中山是一个小城，也有很多故事。”李艺芹说。

    今年暑期，孙文西路步行街日均客流已从过去的两万多人次跃升至三四万人次。截至目前，“香山七点半”已开演上百场。这条500米长的百年老街，正成为一座不落幕的“乡音会客厅”。

    百年骑楼下，方言合唱的歌声还在继续。当《世界真细小》的旋律再次响起，那些在香山剧场驻足的人，都能在这条老街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句乡音。

    ■声音

    石岐街道宣传和教体文旅办公室主任李艺芹：

    让市民和游客都能找到文化共鸣

    8月8日晚，孙文西路步行街香山剧场，五支合唱团用方言唱响各自的家乡故事。这条百年骑楼街，为什么能承载起这样一场汇聚全国方言合唱的演出？

    “中山是一座‘爱乐之城’，而步行街能把这份厚重底蕴展现出来。”石岐街道宣传和教体文旅办公室主任李艺芹表示，孙文西路步行街不只是石岐的孙文西路，作为中山人的“精神家园”，步行街能够为中山各镇街提供展示其特色音乐文化的舞台，并面向全国游客。

    改造前的孙文西路步行街，街区面临建筑风貌受损、基础设施老旧、安全隐患突出等问题，香山剧场所在位置更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要把这个地方打造成一个人人都可以参与、可以观赏的群众性演出空间。”李艺芹介绍，改造团队曾提出过很多套方案，最终决定这里不停车、不放物，而是改建为香山剧场，把红砂岩主舞台、层级看台、老地图地刻等元素逐一呈现。烟墩山脚的闲置空间，被活化为兼具文化底蕴与城市活力的公共空间。

    舞台建好了，演什么？“步行街焕新开放以后，不能很快就冷下去，要有常态化的活动，不仅要服务游客，也要服务本地市民。”李艺芹介绍，步行街改造完成后，香山剧场、大庙下广场、兴隆广场成为可以容纳演出的新空间。为了让市民游客在周末逛街时可以欣赏到更多特色演出，“香山七点半”应运而生：每逢周五、六、日晚，步行街多点位以流行音乐、声乐演唱、器乐演奏、非遗展示等方式，为市民游客带去多元音乐体验。并且，所有演出均为公益性质，不收取任何费用，参演者涵盖男女老少、专业与业余等各类市民群体。

    “我们希望在孙文西路步行街，既能有年轻人喜欢的音乐，也能有可以展示给全国各地游客的中山特色音乐。”在李艺芹看来，音乐是孙文西路步行街的“文化灵魂”，从“香山七点半”常态化演出到全国合唱展演落地，步行街正以音乐为媒，让本地市民和外地游客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共鸣。

    ■特写

    一支未满月的合唱团

    和34名少年的香山初啼

    8月8日晚的香山剧场，香山少年合唱团的34名孩子整齐站上舞台，唱响粤语儿歌《世界真细小》。

    听起来，这是中山本地孩子的日常，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支合唱团的34个成员里，超过三分之二来自外省。山东、河南、湖南、湖北……他们大多是跟随在中山工作的父母来这里生活、上学。有的孩子平时用普通话和父母交流，粤语对他们来说是初学。

    11岁的方紫妍就是其中之一。妈妈是茂名人，爸爸是湖南人。“我10岁半才开始学粤语，看别人说粤语感觉很特别，所以也想学会。”为了这场演出，她和伙伴们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都要参加两个小时的排练，花了20天学唱《世界真细小》。

    合唱团指挥吴楚介绍，这支合唱团成立至今不到一个月，本次演出也是合唱团的首演。“对孩子的选拔，核心就是要热爱音乐、喜欢歌唱。”吴楚表示，合唱团参赛和表演曲目都选了粤语歌曲，既是考虑到要面向本地市民，更是希望通过学唱粤语歌曲，让更多孩子感受到粤语的魅力，愿意学粤语、讲粤语。

    “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演出结束后，方紫妍哼唱着自己还不太熟悉的粤语歌曲《真的爱你》。尽管是“15后”，方紫妍喜欢听《红日》《海阔天空》等经典粤语歌曲。

    “老师会耐心教我们粤语，慢慢教我们怎么发音、怎么读、怎么唱。我觉得讲粤语不难的，只要老师教的时候认真听，一定可以学会的。”方紫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