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鉴江两岸的紫荆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从高州市区方向，骑行队伍沿着绿道鱼贯而入，笑声洒了一路。荷花湿地公园里，莲叶铺到天边，香气被晚风送进村口。老人们牵着孙辈上森林公园散步，凉亭里的棋局正杀到酣处；农家菜馆飘出镬气，院子里停满了城里来的车。

    彭村村，高州市南塘镇的一个村子，紧挨着鉴江，离市区仅7公里。可十几年前，这里光秃秃，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这一切的改变，离不开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糙老汉”——老书记吴国杨。

    文：邱茜

    图：叶洁

    把城里人引过来

    2008年，吴国杨当上村支书时，彭村还是另一番光景：村道泥泞，污水横流，年轻人全往外跑。

    吴国杨在外面办过厂，见过世面。他站在鉴江边上反复想：彭村离市区这么近，江两岸的底子也不差，为什么不能把城里人引过来？那时候，城里正流行骑行，一到周末，成群结队的人往郊外跑，找风景好的地方待上一整天。

    他有了一个念头：把进村的路修通，沿路种上好看的树，再在村里打造一片荷塘。骑行者来了，有景可看，有地方歇脚，村里人自然能找到事做。

    “把彭村变成高州的城市后花园！”板凳会上，他把想法一说，有人摇头：“种树能当饭吃？”

    吴国杨没争辩。第二天天不亮，他扛着锄头上了山，挖下第一个坑，种下第一棵树。第三天、第四天，他天天去。村民看着他一个人灰头土脸地挖，有人心软了，跟了上去。一个、两个、十个……几十号人排成一条长龙，树苗全靠肩膀扛上山。

    扩路、种树，同时推进荷塘建设。路一段一段地拓，树一棵一棵地栽。荷塘那边要清淤、要引水，吴国杨带着数十个村民跳进齐腰深的淤泥里打桩。

    到2013年，3.1公里长的绿道从彭村直通高州市区，是高州第一条郊区绿道。路两边种满紫荆花，花期一到，花瓣落在江面上，粉红一片。百亩荷花湿地公园里，莲叶铺满水面，风一吹香气清幽。

    骑行者蜂拥而至。最热闹那天来了3万多名游客，村口堵得水泄不通。两三家农家乐开了起来，周末坐得满满当当。吴国杨笑了：“树种对了！”

    把荒山变成森林公园

    骑行者来了，彭村火了，可吴国杨心里还有个疙瘩。站在村口往背后看，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山。六百多亩，七个山头，杂草比人还高，跟眼前的荷塘和绿道形成刺眼对比。

    “把后山也搞起来，打造森林公园。”他在村民大会上说，“要把彭村变成茂名人的城市后花园。”会场安静了几秒，随后炸开了锅。“那山连水都没有，种什么死什么。”议论声很大，但盖不过吴国杨的意志。

    第一年，他带着村民种下几百棵樱花树，想着打造“樱花林”。春天一到，所有人都傻了眼——一棵都没活。光秃秃的枝条戳在黄土里，又难看又扎心。

    吴国杨蹲在地头，盯着那些死树苗，半天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找林业专家。专家说，樱花树不适应这里的水土，要换耐旱的本地品种。他拿着专家开的“单子”，回来挨个山头试。山杜鹃、小叶紫薇、四季红桂花……种下去，有的活、有的死。活下来的留下，死了的换品种再试。光选树种就折腾了两年。

    最要命的是水。山上没有水源，夏天旱季，刚种下的树苗大片大片枯黄。有人说：“算了，别折腾了。”

    吴国杨不认命。他带着村干部满山找水，决定打井。五十米，没水。八十米，还是干的。打井的师傅说：“这下面可能真没有。”吴国杨咬着牙：“再往下打。”一百米深，水出来了。水花喷出来的那一刻，他蹲在井边，眼眶红了。

    水有了，还得有人管。有人半夜偷砍树，有人在林子放牛啃树苗。吴国杨在村广播里喊：“未经批准不得砍伐树木，罚款一万！”他不放心，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巡逻，天黑才下来。小腿上被石头和树枝划得全是疤，到现在还看得清清楚楚。

    数年坚持，三万棵树，五万多株花，在七个山头上扎了根。森林公园建成了，分成七个主题。状元园里，考上学的孩子种一棵桂花树；姻缘园里，新人种一棵桃花树。吴国杨说：“这不光是绿化，是给村子种下念想。”

    “和气庭院”坐一坐

    2021年，吴国杨从村支书的位子上退了下来。他只闲了三个月，又出现在村口。没有职务，没有补贴。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活：看树。每天天一亮就出门，从村口走到森林公园，哪棵树歪了、哪片地该浇水了，都记在小本子上。

    村口那棵白银树，有人出五万块想买，他不卖。荷塘边那排大王椰树，老板开价二十万要移走，他还是不肯：“栽在这，大家一起看才热闹。”森林公园最高处那棵假苹婆树，是他今年认养的。他每天都要爬上去看一眼，摸摸树皮，检查有没有病虫害。

    他把自家院子也变成了花园，盖了凉亭，摆了盆景。村民有事没事就来他家坐坐，邻里矛盾在这儿聊着聊着就散了火气。大家把这院子叫“和气庭院”。

    又是夏日赏荷时，傍晚的彭村热闹依旧。骑行的笑声从绿道上飘过来，农家菜馆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吴国杨站在鉴江边，看着两岸的紫荆、远处的荷塘、背后层叠的青山，说：“再给我十年，我把这里变成茂名人最想来的地方。”

    风从江面吹来，满山的树叶沙沙作响。18年了，咬定青山的人，青山定不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