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洋到南沙,一个家族的百年漂流与回归
王俊良和妻子参加小女儿的毕业典礼。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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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盛夏,广州南沙庆盛一套刚装修好的房子里,印度裔女主人卡罗林正在忙碌有序地准备搬家事宜,大大小小的箱子装满了他们来中国3年的家当,辛苦却也对未来生活充满期待。
“三个世代前,我先生的祖父离开福建去新加坡寻找更好的生活;三个世代后,我们离开新加坡回到中国,是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机会。”卡罗林告诉记者。这句话的起点,在近百年前的福建乡下。终点,在广州南沙庆盛——一个被写入国家战略的“湾区棋眼”。
●南方日报记者 周中雨
下南洋与回南沙
男主人王俊良,生长自新加坡,但是他的爷爷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爷爷是那个年代典型的“下南洋”者——背着简单的行囊,从闽地某个不知名的小村落出发,漂洋过海去了新加坡。那时候的南洋,是讨生活的地方。没人在意“诗和远方”,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念头。爷爷那辈人,在异乡的烈日下做苦力、开小店、攒钱、扎根——像一粒被风吹过南海的种子,在新加坡的土地上挣扎着生了根。
三代之后,王俊良在新加坡出生长大,念了南洋理工大学的教育硕士,做了老师,成家立业。照理说,这是一个标准的“南洋移民奋斗史”的美好结局。但他却在人生走到半程时,做了一个和爷爷方向相反的抉择:回来。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疫情之后。
“新冠疫情过后,我的人生观变了。”王俊良说。他在新加坡生活了将近40年,这座城市给了他体面的教育、稳定的工作、不菲的收入,但经历过疫情,他开始觉得“该出去看看了”。
2023年,南沙的机会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家四口,外加两条狗,从新加坡搬到了南沙。
王俊良的选择,恰逢南沙作为粤港澳重大合作平台的加速期。根据南沙区“十五五”规划纲要,这片803平方公里的土地正从“粤港澳大湾区地理几何中心迈向功能中心、能量核心”。而他所在的庆盛枢纽区块,被规划为“粤港枢纽·创新城区”,以香港科技大学(广州)与庆盛站为锚点,构建“北研、南创、西城、东产、中核”的布局——其中“西城”正是集中布局港式特色居住社区的板块。
王俊良居住的越秀天悦云啟,恰好处在这个“西城”板块。通过超级空中连廊,住宅与港科大校区、产业园、地铁站串联,形成一个“15分钟港式生活圈”。对王俊良而言,最实在的是交通红利:从庆盛乘广深港高铁半个多小时即达香港西九龙。这种“湾区速度”让他感慨,这比当年爷爷下南洋漂泊数月要幸运得多。
两年前,王俊良回福建寻根。他找到了祖辈的墓碑,拍了照片。“那一整片村子的人几乎都下南洋了,没什么人留在那里。”他说。爷爷当年从这里出发,而今他站在爷爷出发的地方,然后转身去了南沙。不是回去,而是“回来”。方向相反,却都叫“出发”。
换一种活法
卡罗林的选择比王俊良更“不按常理出牌”。她在印度出生长大,学的是计算机科学,在新加坡做了近20年的IT咨询,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国际私人银行为软件系统做顾问。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从来不是一个老师。”
但到了南沙,她发现自己的英语能力在这里能帮到很多孩子——雅思8.5分,精通专业商务英语,这个“不是老师的老师”很快成了社区里热门的英语导师。她的课堂很特别:不教语法套路,而是致力于让孩子们用英语“做出简单句子”。
卡罗林对南沙的第一印象,不是高楼,不是绿化,而是“人”。
“在新加坡,人们都很友善,但没有时间。”她描述的那种“没有时间”,是高度发达的城市人再熟悉不过的状态——地铁站里行路匆匆、电梯里点头匆匆、社区里来回匆匆,住了三年可能都不知道邻居的名字。新加坡的效率世界闻名,但效率的另一面,是人与人之间被压缩的情感空间。而南沙,给了她一种久违的“有时间的奢侈”。
来到南沙不久,邻居就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他们请我们吃自己花园里种的青菜,还有新鲜的海鲜。这里的人有时间交朋友、招待朋友、分享生活。”
王俊良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南沙的生活体验:清幽。“能把节奏放慢,慢慢地体会人生。重要的是,把我们的家庭凝聚在一起。”
这种舒适,背后是南沙“十五五”规划中所描绘的“宜居宜业宜游优质生活圈”。规划提出,南沙将推动全龄友好型城市建设,让人才“关键变量”成为发展的“最大增量”。环港科大(广州)创新区正在推进港式国际社区建设,规划了国际人才公寓、图书馆、展览厅等公共配套设施,衔接“图南港式街区”等生活圈,提升片区宜居性。
真正让这个家庭在南沙“扎下根”的,是社区:孩子们从小区步行就可以到学校;买菜用手机APP下单送到家门口;周末一家四口加两条狗,步行去公园玩耍,去朋友家串门。这种“步行可达”的生活,在南沙是舒适的日常。
大女儿王诗雅和二女儿王怡颖则被这里的美食俘获。“我喜欢吃红烧肉,还有牛肉面,虾饺等广式点心也很喜欢。”
“这边的口味和饮食我们都很容易接受,一方面因为新加坡本来就有很多中国美食,我们以前就经常吃;另一方面,现在这边也有很多新加坡美食,我们甚至可以在这里吃到更正宗的。”王俊良表示。
周而复始
事实上,携家带口来到中国已经不是王俊良的第一次“冒险”,他和卡罗林的婚姻本身,也是一场“冒险”。
他们在新加坡认识,当时卡罗林从印度被派去新加坡工作三个月,见面不超过三次。然后她告诉他:“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如果你对我有意思,应该飞去找我父母,当面问他们可不可以。”他去了。一个人飞到印度,坐在她父母面前。一周后,她飞到新加坡,两人注册结婚。“整个过程大概三个月。”他的朋友们都觉得他有点冒险。“人生就是这样,我认定了她,没有冒险就没有回报。”
买南沙的房子,他同样没听“劝”。2025年9月,他在越秀天悦云啟买了两套房。“有人说现在市场不好,不要买。可十五年后谁知道呢?”他的逻辑很朴素:小区靠近港科大、靠近地铁、靠近高铁站——“在新加坡,这种房子很贵,而且很快被抢光。”
“我们一直很看好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对未来也有一个乐观的憧憬。”卡罗林对目前居住的环境很满意,“这里有国际学校,还有很多AI产业,新的机会不断涌现。这就是我们喜欢住在南沙的原因,我们也很高兴真正地见证这座城市的发展成长。”
更让王俊良感到意外的是,作为外籍人士,他在购房贷款政策上享受到了与本地人同等的待遇:首付仅需15%,这让他有机会在南沙更深地扎根。
卡罗林对“回中国”这件事的理解,带着历史感的重量。“Life always comes full circle.”她说,“三个世代前,他的祖父离开福建去新加坡寻找更好的生活;三个世代后,我们离开新加坡回到中国,是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机会。”
对于未来,王俊良很坦然:“两三年后,我们可能再去别的城市,因为我们觉得跟一个城市一起成长,很开心。”
采访快结束时,大女儿说了一个词来形容南沙:“Brilliant(超棒)。”妹妹跟着点头。
从福建到新加坡,是谋生;从新加坡到南沙,是选择。爷爷那辈人漂洋过海是为了活下去,王俊良这辈人漂洋过海是为了“活得更开阔”。一百年,三代人,一条反向的航线,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而圆心,始终是“给下一代更好的机会”。
■观察
南沙凭什么留住“王俊良”们
王俊良一家的故事,不仅包含了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情感张力,更恰好踩中了南沙作为“国际化人才特区”的叙事节拍。
从政策层面看,南沙的人才磁吸效应正在显现。2026年1月发布的《境外职业资格认可清单2.0》已扩容至248项,精准对接“8+2+3”现代化产业体系。同年4月,《广州市南沙人才发展促进条例(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拟以立法形式将市级人才管理职权下放南沙,建立境外职业资格比照认定机制。在此之前,南沙已承接省级行政职权,可自主开展外籍和港澳台高层次人才认定工作。
王俊良的购房经历恰好说明了这一点。首付15%、与本地人同等待遇,让“拥有第一套外国的房子”从想象变成了现实。这种政策平权,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外籍人士的“过客心态”,让他们愿意把“外派”活成“安居”。
更深一层看,王俊良一家的选择,折射出的是城市吸引力的底层逻辑变迁。过去,人才流向城市主要看机会——工作、收入、发展空间。但卡罗林反复提到的“有时间”“有人情味”“邻居请吃饭”这些细节,指向一种新的城市竞争力:生活感。
新加坡是效率的标杆,但效率的代价是人与人之间被压缩的情感空间。南沙的优势在于,它在提供发展机遇的同时,保留了一种“慢下来”的可能。低密度社区、步行可达的生活圈、邻里之间的日常串门——这些看起来“不够现代”的特质,反而成了吸引国际人才的独特魅力。
回到卡罗林的那句话:三个世代前离开福建是为了活下去,三个世代后回到中国是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机会。从“活下去”到“活得更好”,再到“活得更开阔”,这不仅是王俊良家族的三代跨越,也恰是南沙这座“未来之城”需要回应的命题——它要吸引的,不再是仅仅为了谋生而漂泊的人,而是那些有了选择之后、主动把票投给这里的人。而他们的投票方式,是用脚走进来,拿钱买下房,把家安下来。
今天的南沙,正以“五港联动”重塑全球资源配置能力,以“十五五”规划描绘“中国式现代化样板区”的图景。政策可以复制,补贴可以加码,但那种“邻居请你到家里吃花园里种的青菜”的温度,或许才是南沙难能可贵的吸引力。
南方日报记者 周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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