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 鹏

    米香湾的四季，是四封写给时光的情书。

    每一封都用不同的笔墨，诉说着同样的眷恋与哀愁。我在这里看河水蓝了又黄，芦苇枯了又荣，稻田空了又满……四个季节，四幅长卷，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心颤。

    春信，是用雨丝誊写的。

    雨是常客，却不急躁，仿佛有无限的耐心，要将去岁冬日的枯索与僵硬，一点点浸润、泡软、唤醒。绵柔的雨丝在石窟河水面绣出无数密密匝匝、转瞬即逝的涟漪。芦苇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雨里微微颤抖。最动人的是稻田——农人刚插下秧苗，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铺到远山脚下，站在田埂上望，仿佛天地间只有这无边无际的绿。

    春雨停时，雾就来了。

    白茫茫的雾气袅袅升起，对岸民居的炊烟若隐若现，分不清哪个是人间，哪个是仙境。偶有白鹭掠过，湿漉漉地扇动着翅膀，仿佛也沉醉在这封初春雨信里。

    这时的米香湾，像刚起笔的水墨画。

    墨色晕，落下的每一笔，都蕴含着初生的希望。

    夏书，则是以光为刃镌刻的。

    六月的笔锋陡然峻急泼辣。

    正午时分，日光饱蘸烈焰，挥毫淋漓，让所有的绿都沉郁下来，成为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蝉声则是夏天的背景音，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鸣。听久了竟觉得这嘶鸣里饱含悲壮——用尽一生力气，只为唱完一个夏天。

    雷雨来得突然。

    乌云从苍山背后涌出，闪电裂空，暴雨如注，砸得河面腾起白茫茫的烟雾，波涛汹涌，完全不见了平日的温柔。

    但雨停得也快。

    骤雨初歇，天地如洗，一道彩虹架在山与水之间，像是为这场激烈宣泄，写一个轻盈而梦幻的注脚。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只想大口呼吸。

    这时的米香湾，像一场酣畅淋漓的青春。

    热烈，冲动，不留余地。

    秋册，换上了金箔与沉默的纸。

    信纸的质地变得挺括，色泽转暖。

    风变了脾气，不再燥热，带着凉爽的成熟气息。芦苇顶起了银白的花穗，在日渐澄澈的蓝天下，蓬松如云。河水沉静了，颜色变成通透的、近乎忧郁的湛蓝，倒映着流丝般、越来越高的云。

    稻田是秋天的主角。

    绿转黄、浅黄、金黄……最后变成沉甸甸的、饱满厚重的纯金色。站在观景台上望，就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金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农人躬身其间，镰刀划过，稻秆顺从地倒下，发出干燥的、满足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稻草被阳光晒透后特有的、清洌的芬芳。

    但丰收里藏着告别。

    稻子割完了，田就空了。裸露的田埂、残留的稻茬，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寂寥。夕阳斜照，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但那暖里悄悄透着凉，像离别前最后的拥抱。

    夜晚，虫声如织。

    那声音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网，把秋夜网在里面。明月高悬，清辉洒在收割后的稻田上，像一层薄霜。

    这时的米香湾，像中年。

    丰盈，成熟，但也开始感知凋零。

    冬札，最终以枯墨与留白收笔。

    墨已研尽，兴致似乎也淡了，只余寥寥几笔，大片大片的空白。

    河水瘦了，露出了岸边的浅滩与圆石。曾经繁茂的芦苇，只剩枯黄的秆子，伶仃立在寒风中，像一页写满后又褪了色的草稿。

    万物都在做减法，褪去华服，卸下浓妆，露出瘦硬的骨骼。

    但这简淡之中，自有一番峻洁的风骨——山峦的线条、水岸的曲折、远村屋舍的轮廓，都清晰干净地呈现出来，像一幅功力深厚的白描。

    这最后一封信，通篇是留白。

    它不再着力描摹什么，只是呈现出一片萧索与收敛。

    然而，在这巨大的空寂里，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仿佛能听见枯草茎在风中折断的轻响，能听见时光本身，那缓慢的、几乎凝滞的却又从未停息的脚步声。

    这时的米香湾，像晚年。

    萧索、清寂，但也通透、坦然。

    四季走完一轮，我终于要起身离去了。

    米香湾的河水不会记得我，如同它不曾记得无数在此驻足的影子。但它会记得所有掠过它的风雨，所有映在它怀中的星月，所有在它身边生长又凋零的生命。它将这一切沉淀，然后继续向前流淌。

    我也如此。

    我带不走的，是这山、这水，这变幻的光影。

    我能带走的，只有这四封写给时光的情书——它轻飘飘，像一声叹息，随时会散在风里；它又沉甸甸，像一本耗尽此生才能读透的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