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业大市如何育成卓越工程师？

    在国内城市人才竞争赛道上，多数城市靠本土顶尖高校、央企科研资源、龙头企业总部筑底育才。东莞不同，不靠本土高校集群“输血”，不靠央企总部“撑场”，而是把22万家工业企业、1.4万家规上企业、中国散裂中子源等大科学装置当作实战基地，把整座城市变成“没有围墙的大学”，让工程硕博生在校企联合培养中成长成熟。

    这条路的起点在2017年。彼时东莞开始探索名校研究生联合培养，五年后迈出关键一步——2022年9月，东莞与北京、上海、佛山一道，获教育部授牌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试点建设城市。依托这一平台，东莞以22万家工业企业为实战基地，联动全国高校资源，把企业真实技术痛点变成研究生培养课题，走出一条政企校研深度绑定、以产业实战育实战人才的新路径。

    策划 唐卓

    南方日报记者 唐卓 罗靖瑜 张帆

    企业出题、高校揭榜

    通信前沿痛点变成研究生课题

    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下称“国创院”）的联培机制，核心是把产业一线的技术痛点直接转化为研究生的培养课题，实现“真题真做”。企业围绕技术攻坚与转型需求申报项目，经国创院筛选凝练后，形成一批契合东莞产业升级方向的优质课题，再向合作高校匹配联培名额，构建起“企业出题—平台遴选—高校答题”的产教融合闭环。

    新修订的学位法施行后，“实践成果”已在法律层面与“学位论文”并列。政策与机制的双重驱动下，每一位参与项目的联培生，都是带着实打实的课题扎进产业一线。与传统实习“打辅助”的角色不同，他们直接切入企业最前沿、最核心的真实研发项目，项目成果可直接转化为学位论文内容。

    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通信工程专业研二学生吴诣乐，目前正在华为公司开展联培。她主攻通感一体化领域的无人机点云轨迹感知项目，瞄准行业长期存在的痛点：无人机采集的感知目标点与杂波目标点特征高度相似，且正负样本比例悬殊，依赖人工筛选不仅耗时费力，效率也难以保障。为此，吴诣乐设计了一套自动化轨迹筛选方案，企业员工只需上传采集到的原始数据，系统即可自动完成无人机轨迹识别与筛选。目前项目已部署至公司内部平台，整体筛选工作效率提升了6倍。

    在东莞立讯公司联培的卢锐勇则聚焦OSFP高速连接器的设计与优化，直击高速通信硬件的底层痛点。当前信号传输速率正快速演进，但高速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不可避免会产生损耗，输入端的标准方波，传输至输出端往往已发生严重畸变，成为制约硬件性能提升的关键瓶颈。卢锐勇研究优化连接器的结构设计，最大限度降低信号传输损耗，为高速通信硬件提供底层保障。

    以往是高校向企业“要岗位”，如今深层的产教融合是企业向高校“出考题”。这场工程人才培养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让人才培养在校园里就踩准产业发展的节拍。

    双导师制与工程思维

    从“理论完美”到“工程最优”

    vivo通信研究院副院长张晨璐曾坦言，每年参加数十场校园招聘，见过太多“简历光鲜、实则难用”的应聘者。传统高校培养的硕博人才学术功底扎实，但缺乏产业实操经验。vivo从事6G移动通信国际标准工作的团队，从学校招聘一名博士，培养到能独立参与标准制定会议、输出技术方案，通常需要两年半时间，“这是行业特性决定的，大学不教这些。”张晨璐说，这些“再培养”成本，成了企业隐形的负担。

    这一痛点，指向了工程人才培养中的一道鸿沟：学术思维与工程思维之间的断裂。学术研究追求单一变量下的确定性结论，力求理论层面的完美自洽；而产业工程要在成本、周期、性能等多重约束下寻找最优解，应对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复杂系统。

    东莞的校企联培模式给出的解法，是用“双导师制”缝合两套逻辑，让严谨的科研方法与务实的落地能力彼此赋能，最终沉淀为一种适配产业需求的工程思维。

    卢锐勇对此深有体会。一次连接器测试中，参数图片效果很不理想。他的第一反应是仿真设置出了问题，“这是典型的学术思维，习惯在一个点上找确定性的答案。”卢锐勇说。但企业导师提醒他，工程上不能只盯一个点。于是他逐一排查，从夹具偏差、参数遗漏到仪器校准，多个环节去假设、验证、排除，最后才找到真正的原因。“学校追求确定性，而工程上更多是在不确定性中定位问题。”这次经历让卢锐勇真正理解了工程思维就是系统性的试错与迭代。

    “要解决一个工程问题，很多时候需要先提取出其中存在的科学问题，通过科学研究得到解决方案，再进行工程实现。”在华为联培的陈梓杨说。校内学术导师帮助他规范科研方法论，指导他将企业工程现象提炼为具备学术价值的研究成果；企业导师则提供专属实验平台、高频测试仪器及流片项目资源，带他参与真实的芯片测试全流程，讲解企业研发的技术标准。

    “东莞非常适合工科人才发展”

    联培生为何愿意在东莞扎下根？

    “东莞的产业环境很好，任何一个产品感觉都能在这里制造出来。”在vivo联合培养的电子科技大学研一学生符德隆说。他参与开发的通信智能体项目已在2026年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展出，从应用层抓取用户数据到通过协议栈传输，完整的工程链条让他快速建立起“工程意识”。

    这种能力，植根于东莞深厚的产业根基。全球每五部智能手机中就有一部产自东莞，已形成万亿级市场规模的智能移动终端产业集群。在东莞，一部手机超过95%的零部件都能在“一小时产业圈”内配齐。

    吴诣乐对此感受深切。她主导的无人机点云轨迹感知项目已上线公司平台，将人工筛选效率提升了6倍。“公司员工可以通过我设计的网站自动筛选无人机轨迹上传数据，”她说，“在学校偏重理论学习，在公司要更偏向工程应用。”

    卢锐勇负责的OSFP连接器项目，直接服务于AI训练服务器、GPU整机柜等硬件。“企业面对的都是行业最新需求，比如从112G到448G的演进，”他说，“设备也是几百万级的高端测试仪器，这些资源非常宝贵。”

    产业能吸引人才，而真正让人扎下根的，是城市的宜居性。联培生们不约而同提到松山湖的宜居环境。吴诣乐住在松湖烟雨附近，“有空就去那边散步，非常休闲、很能让人放松心情”。符德隆说，“东莞离顺德很近，周末都可以回家一趟”。卢锐勇家在深圳，他说松山湖“环境非常优美，道路规划也好”。

    更宏观的支撑来自政策层面。2025年，东莞出台《关于促进人才与产业高质量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首次明确“抓产业必须抓人才”的改革导向。松山湖2024年迈进“千亿园区”俱乐部，首次跻身国家级高新区前20强，正从产业聚集迈向产城人深度融合。

    产业提供实战舞台，城市提供生活根基，机制提供成长通道——三者合力，构成了东莞独特的“引力场”。陈梓杨毕业后决定留在东莞的联培企业，吴诣乐有意参与华为“优秀实习生”计划。企业出题、高校育人、城市留人形成闭环，工科生在这里不仅“能打”，更愿意扎根，诠释了向全国借智、以产业造才的城市逻辑。

    ■特写

    名校工科生

    如何提升工程思维？

    华为实验室内，陈梓杨正俯身调试130GHz差分探针，屏幕上的测试曲线与仿真数据高度重合。陈梓杨是浙江大学工程师学院的研究生，两年前入选了国创院与华为的联合培养计划。联培期间，他主攻130GHz差分探针在片校准技术，为高频测试解嵌提供解决方案。

    130GHz属于太赫兹前沿通信频段，是下一代高速通信的核心赛道。在芯片量产落地阶段，线缆寄生参数、空间电磁干扰、测试夹具耦合效应常导致测量误差严重，研发人员难以区分数据波动是源于芯片设计缺陷还是校准手段落后，拉高了迭代试错成本。

    初入项目时的陈梓杨，还带着典型的校园学术思维，为追求极致精度反复更换三款高端探针，拉长校准流程，一整天仅能完成两组测试。单从论文标准看，数据精度无可挑剔，但企业导师一句话点破了理想化误区：“产线量产要兼顾效率，没人会为微小精度牺牲十倍测试速度。”

    “学术思维优先追逐理论完美，工程思维则要在精度、成本、效率三者间寻找最优平衡点，技术最终要服务真实产业场景，不能困在实验室的理想条件里。”陈梓杨的认知由此转弯。最终研究提出的差分在片校准方法，可有效消除探针、夹具引入的系统误差，大幅提升流片实测与仿真数据的匹配度。

    两年联培生涯让陈梓杨收获双维成长。校内导师规范科研方法论，企业导师提供专属工程实验平台，补齐工业实操的经验短板。他的技术视野从单一课题研究，延伸至高端通信研发全链条，也清晰锚定了高频测试、电磁兼容的研究方向。

    毕业后，陈梓杨选择留在华为继续深耕。在他眼中，东莞这座制造名城，已构建起高端电子、射频通信、半导体的完整产业生态，上下游资源集聚，人才政策扶持力度大。“东莞扎实的工程产业基础，为我落地技术理想提供了坚实支撑。”陈梓杨说。

    ■观察

    从“112G”到“448G”：

    东莞用产教融合

    抢跑AI算力赛道

    信号速率从112Gbps向224Gbps乃至448Gbps加速演进，这是AI算力时代对高速通信硬件提出的要求。在东莞，一场围绕高速通信的技术攻坚也在上演，而支撑这场攻坚的人才密码，是一套独特的产教融合机制。

    在立讯精密，卢锐勇负责的OSFP连接器项目，直面AI训练服务器、GPU整机柜的数据传输瓶颈。“信号速率越来越高，但高速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必然出现损耗——输入的方波信号，到输出端就变形了，”卢锐勇说，“我们研究的就是怎样设计连接器，让信号从传入端到传出端尽量保持完整。”这一连接器的应用场景：“直接用在AI训练服务器、GPU整机柜、数据交换站等硬件上，AI对算力和数据吞吐量要求极高，如果连接器信号完整性跟不上，整个硬件系统就无法支撑大规模数据传输。”

    在华为，陈梓杨参与的130GHz差分探针在片校准技术研究，针对的是太赫兹前沿通信频段芯片测试中的“测不准”难题——“芯片流片完成后实验室测出的数据波动很大，研发人员无法区分是芯片本身设计缺陷，还是校准手段落后带来的测量偏差”。他提出的差分在片校准方法，让流片实测结果和仿真数据匹配度显著提升。

    两个项目，一个解决“信号传得准”，一个解决“信号测得准”。这样的前沿技术攻关，在东莞的产业环境中打磨，产教融合模式正帮东莞引进匹配产业需求的高质量人才。

    卢锐勇说，这个领域非常“吃经验”，仿真分析中某个参数该调多少、间距和宽度怎么影响电磁干扰，这些都需要实际项目积累。陈梓杨则在两年的联培中完整接触到毫米波芯片设计、流片制造、高频测试、量产质检整条产业链。毕业后他已决定留在东莞的联培企业，“不用为了对口岗位被迫换城市，这里职业长期发展空间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