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发现两种角蟾新物种
一群年轻人“摸清潮汕每一座山头”,“抢救性发现”野生动物
科研团队成员在饶平大箔山记录“东里角蟾”及其生存环境。
饶平角蟾。
东里角蟾。
科研团队成员在饶平大北山调研“饶平角蟾”。
东里角蟾栖息地航拍图(橙色部位示意为该种群的分布范围)。
饶平角蟾栖息地航拍图(橙色部位示意为该种群的分布范围)。
发现即近濒危!今年1月,一支由潮汕籍科研人员为主体的调查团队,在潮州市饶平县大埕镇和钱东镇的两个独立山头上,接连发现并确认了两种此前科学界从未记录的角蟾新物种——饶平角蟾与东里角蟾。7月2日,相关成果刊发于国际动物学权威期刊《Vertebrate Zoology》(脊椎动物学),引起了学界关注。
这是两种生活在山林溪涧里的小型蛙类,小到连本地人都没来得及给它们取一个专属的名字。当它们被发现时,就已经站在了濒危的边缘。从“海里捞针”式的野外寻踪,到形态比对与分子鉴定的双重验证,再到最终获得国际学术界的认可,一群年轻人凭着好奇心与乡土情怀,执意要“摸清潮汕每一座山头”,诠释了一个关于“抢救性发现”的野生动物保护故事。
文:陈锦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山野寻蟾 听声觅迹
1月23日下午,潮州市饶平县大埕镇大箔山。天色还没暗下来,萧徽文和同伴们已隐隐听到那种叫声——从山涧石缝里传出来的,短促而清脆。
他们是冲着角蟾来的。这种小型两栖动物喜欢藏在溪边的落叶层和石缝里,白天难觅踪迹,只有到了繁殖季的夜晚才会发出鸣叫。要找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循声定位。
萧徽文是一名生物调查从业者,参与过广东多地两栖动物的野外调查。每次出行进行野外调查前,他和团队成员会提前对照卫星图像选定此前未被探索过的、同时生态环境保持较好的山头,大箔山是当日的选择之一。山间的路不太好走,竹子与其他树木交错生长,地面的落叶下藏着崎岖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白天我们沿着溪沟往上走,一边观察生境,一边留意有没有角蟾活动的痕迹。”萧徽文回忆说,角蟾体型很小,成体也就三四厘米长,藏在落叶下几乎看不出来。一开始他们查看了好几段溪沟,一无所获。
但傍晚传来的叫声给了他们信心。为了不惊走这些小家伙,团队决定等到天黑再行动。夜幕降临后,他们带上头灯和采集工具,再次摸进山林。灯光扫过溪边的石壁和落叶堆,循着叫声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找到了!”第一只东里角蟾出现在头灯光束下时,已经是晚上接近12点钟。它蹲在由落叶和碎石托底的浅水中,藏身于一块褐色石头下方,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持续的鸣叫声暴露了位置,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当晚,团队在大箔山采集到了第一批东里角蟾标本。第二天,他们驱车前往诏安一侧的毗邻山地做对照调查,结果令人失望——那片区域大面积种植桉树,且正在砍伐,溪流干涸,既没有听到角蟾叫声,也没有发现蝌蚪。
在后续的调查中,团队成员又接连探索了事先标记好的多个山体。在多个点位一无所获之后,一行人拐进了钱东镇。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大北山山脚,还没开始爬,就听到了熟悉的角蟾叫声。天黑后,他们循声采集到几只个体,经过检视发现大北山的种群与大箔山的种群有明显差异。后续的系统发育学分析也佐证,这确实是另一个新物种——饶平角蟾。
辨形验身 严谨认证
野外采集只是第一步。要确认一个新物种,还需要经过严格的科学验证。
回到实验室后,团队成员首先对采集到的标本进行了细致的形态学观察和测量。角蟾的分类鉴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外部形态特征的细微差别——鼓膜是否明显、趾间是否有蹼、犁骨齿是否存在等,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恰恰是区分不同物种的关键。
“两种角蟾外形相似,但细节上有稳定的差异。”研究团队牵头人、广东环境保护工程职业学院教师林石狮介绍说。经过比对,饶平角蟾鼓环显著,趾间有微蹼,但没有犁骨齿;东里角蟾鼓环模糊,趾间无蹼,却有犁骨齿。这些组合特征,与华南地区已知的近缘角蟾都不相同。
形态学观察完成后,样本将进一步开展分子检测。研究人员提取了角蟾组织的DNA,对线粒体基因片段进行扩增和测序,然后将获得的基因序列与数据库中已有的角蟾属物种序列进行比对分析。
“分子系统学相当于给每个物种做一个‘基因身份证’。”林石狮解释说。通过构建系统发育树,可以直观地看出不同个体之间的亲缘关系和遗传分化程度。分析结果显示,饶平大箔山和大北山采集到的角蟾样本分别形成独立的单系分支,与已知近缘种之间存在显著的遗传差异,达到了物种级别的分化水平。
两项证据相互印证,新物种的身份得以确认。随后,研究团队将完整的科学论文投稿至国际动物学权威期刊《脊椎动物学》。经过同行评审,论文于7月2日正式刊发。
最终,这两个新物种分别被命名为饶平角蟾(Boulenophrys raoping)和东里角蟾(Boulenophrys dongli)。前者以发现地饶平县命名,寄寓“物产丰饶、天下太平”希冀;后者以发现地古地名“东里”入名,意为“广东之东界”,突出地域标识。
■观点
看见
是保护动植物的第一步
为什么要做这样一次调查?一部分答案就藏在两个新物种的生存现状里。
两种新角蟾均栖息在饶平县海拔500米以下的沿海低山地带,偏爱次生林与竹林交错林地、山间溪流、地表落叶层等生境。然而调查结果显示,它们目前仅在各自单一区域被发现,种群分布极为受限。桉树人工林扩张、溪流水源被人工引流、土地碎片化以及人类活动干扰,使得它们的栖息地面临破碎化和退化的双重压力。
“简而言之,就是根据目前的发现来看,如果这一块它们栖息的小地方被开发或破坏了,那这种类型的角蟾应该就会直接灭绝。”萧徽文表示。参照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评估标准,研究团队建议将东里角蟾、饶平角蟾均列为极危(CR)物种。
为了深入研究以确认新种,科研团队在两种新角蟾的栖息地采集了少量个体样本,并留存了模式标本作为新种的实物证据。“采样前我们会做科学评估,不会影响种群存续。”林石狮表示,生态环境的破坏是野生动物灭绝的主要因素,科研团队所做的就是在环境被破坏之前,把这些尚未被认知的生物记录下来。
两种新物种在科学上是首次被描述,在它们的家乡,当地人也没有给它们取过专门的名字。潮汕民俗文化及地方文史研究者陈斯楷介绍,潮语方言中对蛙类有一套丰富的称谓体系:蟾蜍叫“蛤婆”,青蛙一般叫“水鸡”,体型较小的青蛙叫“蛤虯”,蝌蚪叫“点乖”或“大头乖”。而角蟾这种体型极小、不上餐桌、不常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山溪两栖类动物,一直被归入泛称“蛙”中,从未获得一个专属的俗名。
“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它们可能连学名都不会有,就随着栖息地被破坏而消失了。”萧徽文补充。林石狮表示,过去,生物多样性调查往往集中在大型山脉和自然保护区。这一次的发现说明,在城市群周边、人为活动相对密集的区域,仍存在大量调查空白。
“我们团队绝大多数成员是潮汕人,长期在粤东山野间进行科研调查,初步目标是摸清潮汕所有山头的动植物分布。”萧徽文认为,对动植物的“看见”是保护的第一步。“只有弄清楚我们身边有哪些动植物,了解它们的生存状况,我们才能针对性地开展保护工作。”
“过去我们说保护生物多样性,往往是一个宏大的概念。”林石狮说,“但现在,它已经走到了精细化、特色化的阶段。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溪沟里有什么,都需要有人去弄清楚。”林石狮表示,这项研究得到了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广东省林业局相关生物多样性调查与保护课题的支持,是一项长期的系统性工作。
科研团队透露,下一步计划在粤东地区开展常态化专项监测,围绕珍稀濒危两栖动物的种群规模、繁殖习性与生境需求进行持续追踪,为华南地区碎片化生态系统的保护修复工作提供科学支撑。
■延伸
潮语方言中的“蛙”元素
在潮汕方言里,蛙类有一套独特的称谓体系——我们平日常见的黑眶蟾蜍叫“蛤婆”、体型较小的泽陆蛙叫“蛤虯”、体型大些的虎纹蛙叫“水鸡”……
潮汕民俗文化及地方文史研究者陈斯楷介绍,潮语方言中与“蛙”相关的语言体系相当丰富,很多说法背后都藏着古汉语的遗存和民间的观察智慧。
在潮汕民间,普遍认为刚由蝌蚪变成的幼年青蛙叫“蛤虯”。陈斯楷指出,“虯”同“虬”,是古代传说中一种体形小巧、长着弯角的龙,用来形容幼蛙的形态特征;同时“虯”又是拟声词,模拟幼蛙“啾啾”的叫声,听起来有楚楚可怜之感。这个词还衍生出一系列生动的俗语。如“惜脚惜手,饿成蛤虯”,说的是一个人过于拘谨吝啬、畏首畏尾,最终让自己陷入困窘,饿得瘦弱不堪。
有趣的是,萧徽文指出,事实上常被叫做“蛤虯”的并非“幼年青蛙”,而是本身体型就较小的泽陆蛙。而体型较大的虎纹蛙,则在潮汕民间常被称为“水鸡”。
陈斯楷补充,“水鸡”这个叫法并非潮汕独创。宋代赵令畤《侯鲭录》卷三记载:“水鸡,蛙也。”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说得更详细:“蛙好鸣,其声自呼。南人食之,呼为田鸡,云肉味如鸡也。”在南澳岛,青蛙还有一种特别的叫法——“蛤鼓”。民国《诏安县志》记载:“诏人呼蛤鼓,盖取吠蛤蛙鼓合而名之。”清代陈淏子《花镜》中也有描述:“一蛙鸣,百蛙皆鸣,其声甚壮,名蛙鼓,至秋则无声。”将蛙鸣比作鼓声,颇为传神。
蟾蜍在潮语里叫“蛤婆”。唐代韩愈贬谪潮州时写的《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中就有“蛤即是虾蟆,同实浪异名”之句,可见这个叫法至少已沿用千年。
潮汕俗语中,“蛤婆”常常扮演着丑角,又暗含民间智慧。“蛤婆好食无在路上跳”,意思是如果癞蛤蟆好吃,早就被人捉去吃掉了,不会还在路上蹦跶。就连外貌描写也离不开“蛤婆”,眼皮厚、三角眼被称为“蛤婆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