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走过西关
●陈思呈
我有很多朋友住在西关,所以我虽然不是广州土著,却能跟着她们,体会到真正地道的广州生活。比如吾友老王,她住在宝源路附近,她说,在那里会觉得时光好像突然回到了几十年前。在广州繁华的商厦群之中,也会间错着一些灰扑扑的民居和建筑物,里面有些店子,还在卖着几十年来至今不变的物什。
春天的时候,这里有着全广州最繁密的宫粉羊蹄甲,还有春天才落叶的黄葛榕,“都有一股拼劲”。地上总是湿漉漉的,若是夜晚,便能看到一摊一摊的积水,路灯昏黄,发散着温柔的光。夜风吹过,带着各种植物的香气。最好闻的,反而不是玉兰花这些甜美的花香,而是樟树,或者一些不知名的树木的气息——总之,树往往比花更好闻。
老王还曾经向我描述过,在宝源路和龙津西路的交接处,有一家照相馆,门前有几级台阶。不知为什么,这几级台阶,成为一些人的休憩地。几年前,她观察到,清晨的时候有一些环卫工人坐在这里休息,晚上的时候,是一些收废品的人在这里摊开他们的家当整理,然后又神奇地收拾干净了……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心里反而觉得安稳。
她还和我说过,每天早上她七点上班,但那时已有很多老人在茶楼排队等着喝茶了,他们排队的时间甚至可能更早。这些老人的日子多年不改变,这样的岁月天长地久。
当我也在西关走过,意料之外,我与我的童年相遇了。我看到了论斤卖的花露水(一斤十元),看到卷成大小各异的水草席,看到小时候我们起夜用的搪瓷尿罐(原来它叫子孙桶),看到葵扇、痱子粉、上海檀香皂、蜂花护发素……这些都是夏天特有的物事。
我童年生活在一个离广州百余公里的古城里,没想到那里会有那么多与西关相似的物什。我还在周边的巷子里,透过那些西关大屋,看到里面人家那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是水磨砖,甚至还有水泥地。
这也和我小时候的家一样。小时候家里也是这样的地板,在日积月累的擦拭中,水泥地板变得光滑,特别光滑的几处,摸上去有飞翔的感觉,孩子们喜欢在那里滑来滑去,模拟溜冰。夏天午后,我们可以直接睡在水泥地上,也可以铺上水草席再睡。对了,要点上蚊香,身上最好擦点花露水,更小的孩子则擦着痱子粉。
西关老屋的门口往往有著名的“趟栊门”,这个就是我乡所没有的。我的朋友夏怡姐住在皮栏桥,那里距离沙基涌不远,每年汛期会发大水,家里的水涨到了小腿肚高。那是孩子们的节日。她小时候就在“趟栊门”钻进钻出地玩,她们的房子甚至还有透光的“疏栏”,还有屋内的水井,甚至还有一个防空洞,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街坊们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集资建的。
出了门,则是同样著名的麻石街。这里树荫笼罩,一切都仿佛躲进了一本古书里。夏日午后,那些勤劳的主妇用陈皮和臭草,熬制红豆沙、绿豆沙。臭草就种在家门口的花盆里。而在我乡,门口花盆里种的则是九层塔。像这样的夏日,家里大人则是用陶锅煮上一大锅的“草粿”,然后把满巷子跑的孩子们叫过来,一人一碗,浇上白糖,那也是消暑的恩物。
时间就这样过去,但是夏日走过西关,却好像时间并没有过去,甚至还可以回溯和倒流。
(作者系广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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