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力“营标旗”走向世界

营标旗。苏仕日 摄

    陆少娜

    当《给阿嬷的情书》中那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随着潮汕方言在银幕上流淌时，无数观众被这种含蓄而深沉的中式表达击中内心。这部以侨批为线索、以潮汕方言为载体的电影，在国内热映的同时，也悄然在海外华人圈及部分国际流媒体平台上引发关注。影片中，男女主角在锣鼓喧天的标旗巡游中一见钟情；银幕之外，揭阳市登岗镇西淇村的石板桥成为游客争相扛旗打卡的热门地标。

    然而，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海外观众对“营标旗”的反馈，大多停留在“beautiful（漂亮的）”“colorful（富有色彩的）”“exotic（奇异的）”等表面观感。很少有人能说清楚——那些绣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添丁进财”的标旗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社会功能与精神世界。这正是“营标旗”文化在海外传播中面临的真实困境：视觉奇观可以跨越国界，但文化深意必须有语言桥梁。

    所谓“营标旗”，是潮汕及闽南文化圈极具代表性的民俗活动。每年社日或庙会，村民肩扛五彩标旗，上书吉语，伴随锣鼓、鞭炮与仪仗队穿街过巷。一个人扛起标旗，扛的不是一块布，而是家族的荣誉、乡土的期望，以及千百年来农耕文明对“风调雨顺”的集体祈祷。然而在缺乏文化解释的背景下，海外社交媒体上的相关视频往往被简化为“Chinese parade（中国游神活动）”，其背后的“功名”“祈福”“宗族凝聚力”等深刻内涵在传播中流失。

    这样一套厚重的文化密码，如果只停留在中文语境内部，它的海外传播注定只能见其形而不解其意。

    解码与共情

    英语话语建构力的双重使命

    在“营标旗”文化的海外传播进程中，英语话语建构力扮演着远非翻译工具所能概括的角色。它承载着两项环环相扣的使命：精准解码文化符号，并以此为基础搭建情感共情的桥梁。

    当一面绣着“添丁进财”的标旗出现在海外观众眼前时，若仅译为“Add sons and gain wealth（添丁进财）”，对方难免困惑——为何将生儿子这样私密的事情公之于众？英语话语建构力需要深入到传统宗族社会的内部逻辑中去解释：在农耕时代，男丁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劳动力、养老保障与社群地位的根基。“添丁”因此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事，而是整个宗族兴旺的公共喜讯。同样，“五谷丰登”不能止步于“bumper harvest（丰收）”，而应置于“天地人和”的农耕宇宙观中加以阐释。至于“营”字，更非简单的“游行”，而是一种通过仪式化行进重新确认社会等级与集体认同的活动。这样的深度解码，要求传播者不仅语言功底扎实，更要对潮汕民俗与农耕文明有足够的理解与尊重。

    如果说解码解决的是“这是什么”，那么共情要回答的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优秀的英语话语建构力不会满足于让海外观众知道营标旗的存在，而是要在不同文化之间找到情感的通感。面向东南亚华人受众，可聚焦营标旗作为离散群体维系故土认同的符号功能，与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侨批的信义内核一脉相承。

    解码与共情，一里一外，一深一浅。没有解码，共情便失去了根基；没有共情，解码则沦为枯燥的学术说明。只有当两者相互配合，“营标旗”的海外传播才能真正从“被看见”走向“被理解”，从“被围观”走向“被尊重”。

    反哺本土

    借助话语建构力激活文化传承

    值得注意的是，英语话语建构力的意义不仅在于对外传播，它同样会反哺对内的文化传承。

    培养英语话语建构力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倒逼深度文化理解的过程。一个人要想向海外解释清楚“添丁进财”背后的宗族逻辑，他首先必须自己真正弄懂这些习俗的来龙去脉。这种输出倒逼输入的机制，促使年轻一代不再满足于照猫画虎地复原仪式动作，而是主动去研究民俗背后的历史、社会与信仰。从这个意义上说，英语话语建构力是激活文化自觉、深化文化认同的一把钥匙。

    同时，它也有助于打破封闭传承的局限。传统社会中，“营标旗”的知识主要通过代际口传与身体实践在村落内部传递。这种模式虽保证了纯正性，却容易形成封闭循环——年轻人一旦失去兴趣，传承链条就可能断裂。而英语话语建构力的引入，将“营标旗”放置在更广阔的参照系中。这种身份认同的升级，对激发年轻一代的传承热情，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AI赋能

    让话语建构力成为公共服务

    然而，一个现实问题是：具备高水平英语话语建构力的人才极为稀缺。能同时深谙“营标旗”仪式细节、精通跨文化话语建构、并写出动人文案的人，全国屈指可数。这正是人工智能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AI的目标不是取代人，而是放大有限的专业人力，让高质量的英语话语建构力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可规模化的公共服务。

    建设营标旗文化双语对齐语料库是基础的一步。它将相关历史文献、仪式脚本、口述史等原始材料，与经过深度文化标注的英文译文进行系统性配对。这不是简单的词汇对照，而是为每一个文化概念标注情感色彩、社会功能与跨文化类比。这套语料库一旦建成，将从根本上提升AI生成内容的文化准确性。

    在此基础上，利用AIGC实现多模态文化转译是对外传播升级的关键。智能配音与口型同步技术，可以让讲解员的声音自动生成多语言版本；动态文化注释功能，能在短视频中自动识别标旗文字并生成解释卡片；互动式小游戏则让用户在扮演旗手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理解仪式背后的文化逻辑。

    更具前瞻性的探索，是打造数字导赏员智能体。它结合大语言模型与数字人技术，24小时在线、精通多语言。当一位华裔后代问出“Why do they carry those big flags?（他们为什么要扛着那些彩旗？）”时，智能体不会给出枯燥的词条，而会讲一段有温度的故事：“Imagine you belong to a village that has survived typhoons and wars for 800 years. You are not just carrying a flag. You are telling the gods, your ancestors, and your children: We are still here. We still believe.”（想象一下，你生在一个在台风与战火中幸存了八百年的村庄。你扛起的不仅仅是一面旗帜。你是在告诉神明、告诉祖先、告诉子孙：我们还在这里。我们依然相信。）

    技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AI赋能的最终落点仍然是人，是让更多海外观众从看见走向理解，从围观走向尊重。

    “营标旗”是潮汕大地上流动的文化基因。它承载的不仅是五彩丝绸与精美刺绣，更是一整套关于“情义”“担当”“社群”与“希望”的精神密码。让这面旗帜走向世界，不能只靠好看，而是必须有语言的桥梁，必须有文化话语的主动建构。英语话语建构力是这座桥梁的砖石，人工智能则是让这座桥更快、更广、更高质量延伸的工程机械。当解码与共情相互配合，当传统智慧与现代技术彼此赋能，“营标旗”文化的海外传播才能真正从“被看见”走向“被理解”，从“被围观”走向“被尊重”。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

    本文为韩山师范学院2025年教授、博士启动项目（第一批）（编号XJ2025000601）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