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
广州发展服务消费 核心是规模经济
![]() |
|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陆铭。受访者供图 |
服务消费,正在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推动服务消费提质扩容,既是顺应居民消费升级的必然选择,更是破解经济内生动力不足、实现产业结构优化升级的战略突破口。
在新一轮城市竞争新格局中,服务消费将是城市比拼的重要一环。围绕这一话题,南方日报对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陆铭进行了专访。陆铭指出,中国正在迎接一个“后工业化的社会”,服务消费比重在“十五五”及更久远的未来一定会上升,超大城市将凭借规模经济的特点在服务消费发展上更具优势。
南方日报记者 洪钰敏 柳时强
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共生逻辑
南方日报:您提到,服务消费的发展有助于消化制造业产能。如何以城市的维度理解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共生与平衡?
陆铭:理解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关系,要从产业链上下游和产业间相互赋能的角度来理解。
生活服务业同样在拉动制造业。我举一个很小的例子:吃饭。如果自己在家做饭,消费的是农产品和锅碗瓢盆这些制造品。但当居民收入水平提高,越来越多的人在外面吃饭,餐饮服务消费增加了——而提供餐饮服务的商家,需要采购更多的锅、桌子、椅子,制造品就成了服务业的中间投入品。服务消费增长,恰恰是在消化制造业产能。
还有一个更宏观的道理:制造业需要研发、设计,这些工作靠谁来做?靠高技能人才。而高技能人才需要生活服务业的配套——如果一个城市不重视生活服务业,就很难吸引和留住高技能人才,反过来又会制约制造业的升级换代。传统思维把制造业和服务业分开看,甚至认为生活服务业“低端”,这恰恰缺乏系统性的产业思维。
制造业越强,其比重反而越低。这并非空心化,而是分工深化的必然——制造部门的研发、设计、金融等服务逐步剥离成为独立的产业和企业,是分工不断细化的表现。
大城市真正的性价比,在于多样性
南方日报:您提出大城市在服务消费发展中越来越具优势,如何理解服务消费能让大城市的生活性价比越来越高?
陆铭:很多人认为大城市生活性价比不高,是因为只看到了成本高,就把成本高等同于性价比不高了。总体上看,大城市及周边地区人口是净流入的。既然要承受更高的生活成本,那一定是因为在大城市获得的好处超过了成本。
那么,大城市真正的优势是什么?服务消费需要面对面的接触,这是它区别于制造业的本质特征。制造业的消费和生产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分离,但服务消费不行。因此,服务消费的发展必须依赖于特定场景——人口规模大、人口密度高、人口流量大的地方。在大城市,规模经济会导致服务消费的数量、品质、多样性,是小城市和农村不能比拟的。而这,正是大城市在服务消费时代最核心的竞争优势。
问题在于,什么是我们忽略的性价比里面那个“性”字?经济规律告诉我们,收入水平提高时,人们会产生更多服务消费,而服务消费离不开三个词:数量、品质、多样性。
城市之间相互竞争时,差异化竞争还会进一步催生服务的多样性。不同的城市会形成各自独特的消费气质和场景——有的主打文艺,有的主打市井,有的主打潮流——这种差异化本身就是多样性的来源,也让不同城市满足了不同人群的偏好。
所以,所谓性价比的“性”,指的是大城市消费的数量、质量和多样性,还有广泛人群接触带来的交友、创业等好处。大城市不是便宜,而是值得。
城市更新与密度逻辑
南方日报:您希望中国城市重视人口密度、流量、规模对拉动服务消费的重要性。您对城市更新有何建议?
陆铭:服务消费具有“不可贸易”的属性。制造业的消费和供给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分离,但服务消费——到餐馆吃饭、看演唱会、理发——往往需要供求双方在同一个时空里见面。因此,服务业比制造业更依赖人口规模、密度和流量。而在大城市内部,服务业更容易集中在市中心、轨道交通便利的节点、烟火气重的小街区。
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变量——街道密度。街道密度越高的城市,服务的多样性越强。因为高密度的街道意味着更多的人流、更紧凑的商业布局、更低的步行成本,商家愿意聚集,消费者愿意逛,服务的种类和品质就在这个过程中不断丰富。
广州在这方面已经做得不错,老城的历史风貌、人流量和密度表现都很好。但在文化产业的潜力释放、新城的街区开放、线下的空间设计上要走出自己的特色。
“八爪鱼式”都市圈:
在更大的尺度上做密度
南方日报:您提出服务消费需要“更加紧凑的城市空间安排”,紧凑的城市空间如何与城市群、都市圈的城市效应外溢相结合?
陆铭:紧凑有几层理解。第一层是人口密度和流量本身。第二层是密度的梯度——从中心城区向外围,人口密度逐渐下降。随着服务业发展,市中心的重要性在上升。第三层,紧凑也可以泛化为中心城市到郊区、再到周边中小城市之间的连接性。如果轨道交通连接得更好,大湾区城市内部、行政区范围之内、中心城市与周边城市之间的连通性会越来越强。广州和深圳之间、深中通道通车后珠江口两岸、深圳和香港之间——流量都在增加。这是大尺度的紧凑发展。这种空间格局,可以形象地称为“八爪鱼式”都市圈——中心城区提供高品质、多样化的服务消费,外围提供休闲、运动、旅游等适宜低密度的服务业,通过轨道交通紧密连接,形成一个有机整体。对这些趋势,应该更加重视起来。
广州不缺消费力,
缺的是把“大”变成“强”
南方日报:广州作为“千年商都”的优势是物流成本低、货品流通快。但转向服务消费主导的“体验之城”后,广州在发展服务消费方面,最大的挑战来自哪里?
陆铭:我很喜欢广州。松弛感、市井气、多样性、高流量——这些都是广州的优势。
如果展望未来,广州要在服务消费上更进一步,我认为缺的不是消费能力。一个城市成为消费中心,消费能力不仅取决于本地居民,还取决于能否吸引外地甚至国外的消费力。而且,打造消费中心城市,不能简单理解为“卖货”,核心应该是“卖服务”。演唱会、音乐节、展会、体育赛事等活动,都依赖大城市巨大的人口规模、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和管理。服务的多样性可以起到更多的消费拉动作用。
消费文化方面,广州的市井气好处是亲民、下沉,这一点上海都值得学习;但相比上海、东京、伦敦、巴黎,广州在消费品质上还有提升空间。
城市空间方面,广州在公共空间的提供上可以加强。比如能否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越来越重视提供公共空间——与商业融合的咖啡馆、博物馆、展览馆、街区的文化中心、民营的小型展示空间,还有街边的口袋公园、窄马路边留出的聊天空间、快闪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