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消费成广州创新“隐形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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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千年商都,广州在服务消费方面实力雄厚。南方日报记者 梁文祥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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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出台政策大力促进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南方日报记者 梁文祥 摄 |
编者按
服务消费,正在成为诸多城市竞逐的新赛道。消费的重心从实物走向服务,反映的既是人民群众的消费升级,也是我国产业结构的优化。
千年商都的基因里,服务消费的血脉早已流淌。高密度的街巷肌理、多元包容的文化底蕴、亲民的消费门槛,让广州天然具备服务消费的生长土壤。当服务消费成为城市竞争的重要战场,广州如何在既有优势之上,进一步把“流量”变成“留量”,把“大”变成“强”,是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南方日报推出《广州服务消费能级观察特别报道》,试图从城市高质量发展维度解码,服务消费的浪潮刚刚涌起,超大城市如何以服务消费为引擎,让消费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空间。
如果你端午假期刚好在广州,大概会在朋友圈刷到这样一幅画面:
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底下,一百多条龙舟在猎德涌里劈波斩浪。河岸上,端着咖啡的白领和举着相机的游客挤在一起,被同一个鼓点打动。岸上“堵人”,河里“堵船”。
全球或许找不出第二座一线城市,能让千年民俗和现代CBD在同一个画面里出现。这种“混搭”,既是广州服务消费最独特的底色,也是广州创新资源最深厚的土壤。
创新从哪里来?过去的答案是实验室、大学、科技园。但现在的年轻人说:先选城市,再决定要不要在这里创新。
城市竞争的规则变了。不仅比谁工厂多、产业链长,更要比的是谁能让人“愿意留下来生活”。广州用最朴素的“懂生活”,攒下了一笔看不见的创新家底。
南方日报记者 黄舒旻 策划 龚晶 统筹 柳时强 黄舒旻
服务消费拼的不只是便宜
把广州放在城市坐标系里看,它的服务消费路线独树一帜。
夏夜的北京,簋街不夜节锅气拉满,亮马河畔流光溢彩,“戏曲咖啡”“相声茶馆”“戏剧文创”交织出古都的文艺腔调。
上海的安福路周末永远挤满了骑复古自行车、牵柯基、排队等位的人。西岸美术馆大道,一口气串起龙美术馆、余德耀美术馆、西岸美术馆。上海的服务消费像分层蛋糕,每个年龄段都能找到对应的精致。
放眼国际,东京以极致精细著称,从米其林三星到便利店关东煮,每个层级都做到极致。纽约则是全球风向标,百老汇、高端餐饮一应俱全,但从2024年纽约市游客每晚人均开销达687美元(居全球之首)的数字中不难看出,服务消费在这里是一场“高准入游戏”。
广州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广州常住人口1910万,地铁日均客运量近千万人次。但真正让它区别于其他一线城市的,不是简单的“便宜”,而是性价比。
高密度保证丰富性,低成本保证可及性。两者叠加,形成第三种特质:强黏性。人来了,就舍不得走。2025年广州常住人口比上年末净增12.30万人——这些新增人口用脚投票,选择的不仅是一座有工作的城市,更是一座值得生活的地方。
人口净流入的底层逻辑,正在于此——大城市提供的不是单一的低价,而是“高性价比的多样性”。而“留下来”的人,才是创新的前提。
消费场景进化催生创新
服务消费的意义,不只是让人过得更舒服。它本身就是创新的催化剂。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陆铭在《创新之城》里讲了一个关键逻辑:创新有四个特征——未知性、累积性、偶然性、集聚性。现代创新尤其依赖跨界的、随机的交流。线下面对面的互动,是激发偶然创新的催化剂。
承载这些交流的空间,就是“第三空间”。咖啡馆、博物馆、演艺场所。它们既是消费场景,也是创新孵化器。
广州正在用服务消费的场景创新,力图批量生产更多这样的“第三空间”。
花都塱头古村,700多年历史,388座明清古建筑。通过“政府+企业+村集体+专业力量”的合作,把古民居改成了民宿、餐饮、文创空间。建筑师张永和在这里设计了集展馆、藏书楼、剧场于一体的春阳台,2024年游客量突破96万人次,较改造前翻了四倍多。古村入选世界旅游联盟乡村振兴案例,还登上了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祠堂、书院、广场变成了年轻人的“第三空间”——策展人来布展,设计师来讨论方案,民宿管家接待天南海北的客人。消费场景在这里完成了从“观光”到“共创”的跃迁。
坐落于“华南第一商圈”天河路商圈核心的正佳广场,不满足于“卖货”,在全国率先推动传统购物中心向多元服务体验转型,打造由8大场馆组成的服务体验集群,引入国内外著名IP,以“造节”提升竞争优势。广州人周末不用出城,在商场里就能待上一整天。里面的网红餐厅、咖啡馆和公共艺术空间,成了年轻人约人谈事、碰撞想法的天然场所。当一个商圈不仅是消费目的地,更成为创意交流的集散地,创新的土壤也就悄然形成。
广州设计之都时光汇则把创新指向了“时间”维度。这个打破传统封闭形态的项目,以“24H乐活街区+红点艺术广场+购物中心”构建城市自然共同体,融合时尚潮玩、文化体验、网红餐饮、不夜街区四大主题,每日18:00后切换“赛博朋克港风模式”,入选广东省首批服务消费创新场景实践案例。夜间经济的本质,是为创意人群提供更多样化的时间配置——创意不会按时下班,城市也不该按时打烊。
消费端的挑剔倒逼供给端升级,服务端的进化又创造新的需求。每一次场景进化,都在催生新的职业——策展人、民宿管家、文创设计师、活动策划、IP运营、夜间经济操盘手……服务消费的创新正在与人才培育形成闭环。
当一座城市的服务消费足够繁荣,它吸引来的就不仅是消费者,更是创造者。而创造者聚集的地方,就是创新发生的地方。
“懂生活”是城市最大的长期主义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服务消费不仅仅是在“服务人”,更是在“投资于人”。
今天的年轻人在重新排列人生决策的优先级。从前是“先找工作,再找城市”,现在变成了“先选城市,再找工作”。换言之,服务消费的质量,本身就是城市吸引力的“接口”——它决定了人才是否愿意接入这座城市。
厘清这个逻辑,广州发展服务消费的用意便清晰了。这不只是在拉动经济,更是在“打理城市”——让街道干净一点,让消费选择丰富一点,让生活成本友好一点,让文化体验多元一点。当这些都做到位,人自然就留了下来。
值得关注的是,服务业和制造业的关系正在从“两条腿走路”变成“相互滋养”。繁荣的服务消费让广州更有吸引力,更多人才流入意味着更强的创新能力,更强的创新能力又反过来推动产业升级。这是一个正向强化的飞轮。而它的起点,恰恰是“生活”本身。
更大的力度还在持续加码。2025年,广州市政府出台《广州市促进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提出23条举措,从传统服务、升级消费、创新消费模式到打造特色空间、优化消费环境、强化政策支撑,六大领域协同发力。上个月,2026广州服务消费季正式启幕,八大服务消费主题系列活动,N场经营主体特色活动将轮番上场,集中展示广州在餐饮、文旅、体育、康养、家政等领域的服务消费新场景、新应用与新体验。
这些举措指向同一个方向,就是要把服务消费从“锦上添花”变成“城市基建”。
广州的“懂生活”正在成为一种隐形燃料。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持续为这座城市的创新引擎供能。它不在政策文件里,不在招商手册上,而是刻在城市肌理中的基因。
■记者观察
抢滩服务消费
超大城市在抢什么?
大家有没有发现?最近,大城市都在发力同一件事,服务消费。
这背后,是城市发展逻辑的根本转变。从伦敦西区到纽约百老汇,国际大都市的演进路径都有同一个规律,城市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从“生产导向”转向“生活导向”。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要将城市更新打造为“建筑业和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的超级试验场”。这标志着,中国城市正告别大拆大建的增量时代,进入以“造生活”为核心的内涵式发展阶段。
在这一新赛道上,广州的实践很有代表性。服务消费为何对广州如此重要?结合陆铭教授的观点,我们提炼了三个核心逻辑。
第一,服务消费是留住人才的“接口”。
当下年轻人的择业逻辑已变为“先选城市,再找工作”。大城市真正的性价比,在于那个“性”字——服务消费的数量、品质和多样性。更重要的是,大城市人口多元、流量巨大,规模经济催生的服务多样性,是小城市无法比拟的——从几块钱的糖水到CBD的精致消费,从岭南民俗到国际潮流,这是广州吸引并留住年轻人的关键筹码。
第二,服务消费是城市更新的“钥匙”。
一拆了之早已是城市更新的过去式。永庆坊、东山口,把老房子变成了文创店、咖啡馆,让旧空间产生新价值,这才是趋势。要知道,街道密度越高的城市,服务多样性越强;低密度、宽马路的模式,恰恰是线下消费活力的敌人。广州的老城区保留了高密度的街巷肌理,通过“微改造”为服务业腾挪空间,把烟火气转化为了消费力。这正契合了城市更新作为“超级试验场”的深层用意——不是在翻新房子,而是在铺路,给服务消费腾出生长空间。
第三,服务消费是创新的“催化剂”。
创新只诞生在实验室吗?不一定。广州大力打造的花都古村、天河商圈、设计之都,正在成为年轻人约人谈事、碰撞想法的天然场所。当一个城市吸引来的不仅是消费者,更是创造者,创新就有了持续的燃料。
如果拉高视角看,一线城市猛攻服务消费,本质上是利用大城市的“规模经济”构建护城河。服务消费高度依赖人口密度和流量,人多、密度大,才能支撑起丰富、多元、高品质的服务业态——这也是为什么小城市很难复制广州的活力。广州也正经历从“城市建设”到“城市运营”的转型:例如南沙以前大家觉得远,现在靠着一场场演唱会、一次次赛事,把“流量”变成了“留量”。这就是典型的运营思维——用一张票根,撬动全城消费。
所以,超大城市对服务消费的角逐,本质是一场关于“人心”的争夺。比拼谁能提供更优的公共服务、营造更好的消费场景,最终让人“愿意留下来”。对广州而言,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民生账,更是一座国际大都市真正的韧性与温情。
南方日报记者 刘珊
■案例
告别“买完即走”
黄沙上堓集市“土地创生”探索
如果你很久没去过黄沙,现在再去,可能会在某个角落发现一点变化。
原水产市场的一角,有片空间换了模样。地面干了,动线顺了,临江休憩区的木椅一路铺到江边。几十年的斑驳水泥柱和原生老旧砖墙被原样封存,旧渔筐摞成半圆成了休闲座椅,斗笠挂在廊檐下成了打卡装置,褪色的塑料水盆刷了清漆,摆在文创摊旁当花盆。
这个空间叫黄沙上堓集市。它只是老黄沙的一部分——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把体验、社交、文化揉进同一个空间里,让曾经“买完即走”的交易场地,长出一个能让人坐下来的地方。
“黄沙的转型,从来不是简单的拆旧建新,而是一段城市记忆与城市未来的对话。”作为土生土长的广州人,黄沙上堓集市总经理郑子斐参与这个项目时,先蹲在老水产市场里走了半个月,“这片土地沉淀了百年渔港、疍家文化、水产商贸、广府市井这么多层文脉,我们得想清楚:城市更新不能丢了根,文旅商业不能断了烟火。”
她在屏幕上敲下“土地创生”四个字:“这不是传统地产那种推平重建的物理改造,核心是尊重原有场地肌理,拒绝粗暴推倒重来——要把历史文脉留下来、盘活,让土地自己会讲故事。”
落到改造现场,这套想法变成了看得见的做法:改造全程卡着“最小干预、最大保留”的尺子,老渔港的工业肌理与时代记忆没被抹掉半分。40余家广府老字号、特色美食、精品文创长期驻场经营,同时保留两成席位实行月度轮换、主题快闪,尝试做到“月月有新景,次次有新意”。固定与流动结合,让这个空间既有稳定的服务供给,也保留了内容更新的弹性。
变化的不只是空间和业态,更是人们来这里的理由。
“以前来黄沙是赶任务买海鲜,现在是专门来放松。”土生土长的荔湾街坊陈姨坐在江边的木椅上,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虾干。过去消费是“目的性采购”,买完就走;现在在这个角落里,消费正在变成一种沉浸式的生活——下班的年轻人结伴逛吃,吹着江风消解疲惫;亲子家庭慢悠悠散步打卡;老友相聚落座闲谈。一边是保留至今的海鲜零售,延续老广趁鲜食海味的生活习惯;一边是新潮文创、轻食咖啡、街头休闲的年轻业态。两种节奏在同一片空间里并存。
当然,这场探索才刚刚起步。黄沙上堓集市只是老黄沙的一小片试验田——它的运营模式能否跑通、人流能否持续、业态轮换能否形成正向循环,都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
但值得追问的是:当一座城市的老旧市场从某个角落开始尝试“服务化改造”,它能否为老城存量空间的活化提供一种可能的路径?答案还不确定,但黄沙上堓集市已经在一小片土地上,开始走了。
南方日报记者 钟晓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