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之后 更要生根
从一部条例看潮州工艺美术的“破圈”之路
 |
|
铁枝木偶。潮宣供图 |
 |
|
手拉朱泥壶。 潮宣供图 |
2021年，潮州出台全国设区市中首部工艺美术保护地方性法规——《工艺美术保护与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为这座“中国工艺美术之都”的千年技艺贴上了法治的“护身符”。四年过去，《条例》施行的效果如何？从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上的3D打印陶瓷灯，到电商平台上热销的潮州木雕文创产品，一批“破圈”实践正在萌芽。与此同时，部分非遗项目仍未找到与市场对接的路径，人才短缺、创新乏力、侵权纠纷等问题依然存在。
这说明，潮州工艺美术正处于从“立法保护”到“法治激活”的关键分水岭：《条例》为产业筑牢了底线，催生了一批好苗头，但萌芽不等于成林。下一步的关键不在于追加更多保护措施，而在于如何让这些好苗头真正向下扎根、向上生长，避免萌芽被体制惯性消解，沦为不可持续的“盆景式创新”。
●黄海鹏
立法破题
以法治利剑化解传承困局
《条例》的出台，完成了从政策救济到权利确认的关键一跃，让潮州工艺美术告别了“临时保护”时代。潮州素有“中国工艺美术之都”的美誉，潮绣、木雕、手拉朱泥壶等不仅是地域文化的基因，更是活态传承的非遗载体。然而，产业长期深陷多重困境：市场端，产品同质化严重，与文旅、文创融合度低，知识产权侵权屡禁不止；传承端，核心技艺持有者老龄化加剧，青年群体因学艺周期长、收益不确定而持续流失；制度端，保护工作长期依赖临时性政策和专项工作，治理权责模糊、扶持措施短期化。
在此背景下，《条例》用二十七条制度完成了三项核心任务：通过社会组织认定明确了保护范围；确立工信部门牵头、多部门协同的体制，破解了权责难题；以证标制度、专项资金、大师认定与激励等设计，为产业发展注入法治活水。作为全国设区市首部工艺美术保护地方性法规，《条例》为同类城市提供了“潮州样本”。
法治赋能
四年实践形成多个“点状突破”
《条例》施行四年，人才、创新、品牌三大领域出现了值得关注的积极信号，但总体仍处于“点状突破”阶段。
人才链上，培训体系开始搭建。依托《条例》明确的校企合作制度，潮州市职业技术学校将手拉壶、木雕、潮绣等六大本土技艺纳入教学框架。2025年12月，广东（潮州）乡村文化产业人才高级培训班启动，来自木雕、彩瓷、手拉朱泥壶等门类的约30名匠人接受为期5天的系统学习，但培训规模有限，覆盖面和持续性仍有待加强。
产业链上，融合创新初现端倪。在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上，潮州展团现场交易额突破70万元，展出的作品涵盖木雕、陶瓷、手拉壶等多个门类，其中包括将3D打印技术与传统陶瓷工艺相结合的创新产品。潮州展团在此次博览会上斩获9项“百鹤杯”大奖，也印证了工艺创新与市场认可之间的关联，但目前尚未形成产业层面的规模效应。
品牌链上，行业影响力持续提升。证标制度为产品贴上了“品质身份证”，手拉朱泥壶、木雕、潮绣被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在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上，潮州展团斩获9项“百鹤杯”大奖，占广东省获奖总数的半壁江山。
直面隐忧
好苗头能否“生根”仍面临三重挑战
萌芽的出现令人欣喜，但能否存活、繁衍，取决于能否正视并突破以下障碍。
第一重：人才培训“有点无面”。《条例》鼓励“大师带徒”和“校企合作”，但目前的培训项目规模偏小、周期偏短，缺乏系统性的“塔基”培育机制。另外，“资金短缺、人才匮乏等问题制约其发展”。如何让培训从“一年一次”变成常态机制、从“30人受益”扩展到更大范围，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第二重：知识产权保护“有机制缺工具”。潮州已建立知识产权快速维权中心，为工艺美术从业者提供外观专利检索和快速预审服务，制度框架初步搭建。但从业者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淡薄、保护机制仍不完善、侵权现象时有发生。与此同时，传统工艺的数字化备案、面向旅游商品侵权的快速举证通道等深层工具仍待建立。从业者遭遇侵权时，常因举证门槛高、维权周期长于旅游商品的市场窗口期而放弃主张。
第三重：产业困境“分化加剧”。一些名气较大的非遗项目如潮州嵌瓷、潮州麦秆画未能紧跟时代进行创新、实现与市场需求的有效对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铁枝木偶仅在乡村节日方能见到，无法成为传承人养家糊口的技艺。陶瓷产业也面临产能过剩、创新不足、竞争加剧、品牌弱化等发展瓶颈。有大师呼吁行业大力推动人才培养与思想解放。“破圈”与“困境”并存的局面，说明产业的自我造血能力尚未真正建立。
润物育新
推动《条例》从“保护”向“激活”延伸
萌芽能否成林，考验的不只是《条例》的保护功能，更是它能否为产业生长提供持续的法治滋养。
要筑牢人才根基，从点状培训走向系统培育。当前的人才培训班是好的开端，但规模有限、持续性不足。建议在《条例》框架下，建立分层分类的常态化培训体系，将短期培训升级为贯穿全年的“师徒结对+院校深造+市场实训”组合模式。同时完善青年学徒的职业上升通道，让“塔基”稳固才能支撑“塔尖”的辉煌。
要完善知识产权保护，从被动维权走向主动确权。快维中心的高效运转说明需求旺盛、机制有效，值得进一步扩大服务覆盖面。建议在证标制度基础上，逐步探索传统工艺数字备案系统，为代表性作品建立可追溯的数字档案，降低从业者维权门槛。这既是对《条例》中证标制度的有益补充，也是让制度真正落地见效的关键一步。
要深化产业融合，让个案破圈变成规模效应。3D打印陶瓷灯和电商木雕文创的成功，证明了“老手艺+新技术+新渠道”路径的可行性。建议专项资金精准投向这类已验证的方向，扶持更多企业和品类复制成功经验。同时警惕“盆景式创新”——扶持政策应重点考察项目的可持续性和带动效应，避免资源集中于个别“样板工程”而忽视普惠性的产业升级。当“破圈”不再是个别大师的专利，而是整个产业的常态，潮州工艺美术才真正具备了自我造血的能力。
潮州《条例》的出台与施行，是传统工艺法治化保护的一次重要破题。四年实践积累了一批令人鼓舞的“好苗头”，也暴露出制度落地中的真实困难。以法治之力为传统工艺托底，是文明自觉；而如何让法治不止于“定规则、给待遇、防侵权”，更进一步成为滋养产业生长的制度土壤，则考验着治理者的远见与智慧。萌芽之后，更要生根——这是潮州的命题，也是所有以法治守护文脉的城市需要共同作答的时代问卷。我们期待看到，潮州的飞针走线与精雕细琢之间流淌的千年匠心，在法治的润泽下，不仅守住根基，更能枝繁叶茂。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地理科学与旅游学院、潮菜学院讲师
本文为韩山师范学院2023年度教授、博士启动项目（第三批）（编号QD202330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