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香湾的蓝调时光·琥珀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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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香湾的暮色。丘林强 摄 |
肖煜鹏
黄昏是米香湾最奢侈的馈赠。
太阳开始西斜时,整条石窟河都屏住了呼吸,光线失去了正午那攻城略地般的霸道,转而披上一层温存的、金红色的纱衣。黄昏的降临,从来不是突袭,而是一场盛大、缓慢、充满仪式感的告别。
我站在双廊式的观景台上。
这是第一季广东蕉岭大地艺术季的作品之一,木结构的平台向水面平伸出去,如同一个沉默的、渴望拥抱的臂弯。傍晚的风,温度恰到好处,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又未染上夜的寒凉,它从宽阔的水面拂来,带着河水被晒了一整天后特有的温吞潮湿气息,以及远处芦苇荡传来的淡淡草腥味。这风拂过脸颊、脖颈,有种难以言喻的抚慰,温柔地拭去白日积存的疲惫与尘嚣。
河面正在变成琥珀。
起初,只是西边天际那一抹最浓郁的橙红,像打翻的胭脂,不小心染红了天穹的裙裾。靠近西岸的水域最先变色,从清澈的蓝绿,渐渐过渡成温暖的蜜色,继而加深,成为醇厚流动的金黄。这金色不刺眼,它像有生命一般,从岸边向着河心缓缓流淌,所到之处,连波纹的跃动都似乎变得迟缓起来。河水不再是清凉的液态,暮色正在将整条石窟河,酿成一块巨大温软的、包裹着一天时光的琥珀。
这个过程美得让人心醉。
有一叶渔舟从上游缓缓而下。船身在琥珀金的河面上,划开一道深色的平滑裂痕。船桨起落,搅碎一片完整的金色,破碎的光斑像受惊的鱼群,四下窜动跳跃。船行过后,碎金重新聚拢流动,慢慢弥合,恢复成一片看似完整、实则已有了微妙不同的璀璨。
远处传来客家山歌。
是从“米香小剧场”那儿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调子悠长苍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质朴与韧劲,穿过浓稠的暮色,穿过宽阔的水面,诉说着迁徙的艰辛,感叹着命运如河水般奔流不息。这现代的声音,与眼前亘古的黄昏景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黄昏,这河水,这歌声里的哀欢,千百年间,又何尝真正变过?
但米香湾的黄昏不容许太多伤感。
因为光还在变化。
当太阳触碰到远处苍山锯齿般的脊线时,天地间发生了一场无声的色彩大爆炸。积蓄了一整日的所有光辉,仿佛都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整个天空与河流都被点燃了,那不再是琥珀的金,也不是胭脂的红,而像是熔化的金水与玫瑰汁液混合,又掺入了最纯正的葡萄酒浆。水面彻底沸腾了,是光和色彩的沸腾——万千霞光倒映其中,随着波浪荡漾、扭曲、融合,形成一片流动的、灼目的、液态的火焰之海。
太阳终于沉没,那道璀璨的金边被山脊吞没的刹那,天地间的光仿佛被抽走一大半。色彩开始急速褪去,像退潮般不可挽回。琥珀金冷却成暗红,暗红褪为深紫,深紫化作墨蓝。星星,一颗,两颗,然后是无数颗,怯生生地,在越发深邃的天幕上点亮自己微弱的光。它们先是稀疏,继而繁密,最终汇成一条模糊的、横跨天际的光之河流。
渔火也亮了。
三两点,散落在水面,像不小心洒落的星子。这光微弱,却温暖,在无边的墨色里坚持着自己的存在。有夜鸟从芦苇深处惊起,翅膀划破寂静,但很快,寂静又愈合了。
我离开观景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琥珀已经凝固,成为米香湾又一个被珍藏的瞬间。明天还会有黄昏,还会有琥珀,但今天的这一枚,永远独一无二。
就像生命里的某些时刻。
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只能成为记忆里,一枚温润的,带着光晕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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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