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江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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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松山
梅江,是一条滋养生命的河流,有诉说不完的乡愁。
古时因沿江多梅,梅江素有“梅花十里”的美称。宋代诗人杨万里留下“一路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此行便是无官事,只为梅花也合来”的诗句。诗中生动描绘了昔日梅城沿江梅花繁茂、暗香浮动的美丽画卷。
一条开满十里梅花的河流,对于一百年前下南洋的客家人来说无疑是一份思念和牵挂。客家人紧偎着梅江,从江河入海中找寻生命的力量和生存的智慧。勇敢的客家男儿一条裤带闯南洋,远渡重洋到东南亚一带谋生。远赴南洋的客家先辈,他们像一叶浮萍,从穷乡僻壤的故土,被命运卷上茫茫大海。他们踏上的绝非坦途,而是一条充满血泪交织的远征。
位于梅江边上的松口火船码头,历史上是客家人下南洋第一站。许多客家先辈从梅江出发,经韩江至汕头,再乘船南下。码头的白墙灰瓦,在一旧一暗间,隐约散发的气息是沉年的暗香,像是一个故人。它见证了千年古镇的繁华,也见证了无数华侨离乡背井、远涉重洋的悲欢离合。在“黄金水道”年代,松口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成了下南洋的出发地,留下“自古松口不认州”的盛名。
当年我的祖父乘坐“红头船”漂洋过海,最后来到印尼的苏门答腊岛落脚。祖父颜值高,有文化,祖母很爱他。他在苏门答腊一所学校教华文,祖母则在家带孩子,相夫教子,其乐融融。抗日战争爆发,祖母带了六个未成年孩子回国。谁知这一走,竟然成了祖母心头永远的痛。随之而来的太平洋战争,切断了祖母回去的路,她和祖父从此天各一方。祖父每天面对骨肉分离的痛苦,加之积劳成疾,没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便撒手人寰。对于下南洋的那段惨痛经历,祖母从未在我们面前谈及。
小时去雁洋二姑家走亲戚,先走六公里的路,再到松口火船码头坐船。每次来到码头,祖母都会提醒我,当年你祖父就是从这里坐船去印尼的。客家男人在海外打拼没有归期,“远别是少年,归来已白发”,祖父登船离开火船码头,就再没归来过,永远长眠于异国他乡。
有一次从雁洋坐船返家,因船不准时,我和祖母便在码头等候。看到一群小朋友在大榕树下玩耍,我便加入他们的行列。有位胆大的小朋友朝大榕树上的马蜂窝扔石头,瞬间蜂窝被击穿,大黄蜂倾巢而出,四处飞散。见势不妙,他们撒腿就跑。我跑不过他们,结果额头被大黄蜂蜇了一口。等我醒来时,船到了松口。事后得知,是祖母及时带我到附近的卫生院治疗,见情况有所好转,并用随身携带的红花油涂抹红肿部位,不停轻揉,见肿块消退,才带我回家。坐船时,祖母用薄衣服盖住我的头,把我抱在怀里,而她身旁的座位一直空着。
自从松口到雁洋的公路开通之后,坐电船走亲戚的经历就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们今天下南洋,不是去谋生,而是去旅游,从“谋生”到“旅游”,是时代发展变迁的一个缩影。如今交通便捷,飞机几小时即可抵达,从漂洋过海的艰辛到今日的淡定从容,这是现代生活赋予我们的自由与底气。梅江两岸的山坡,曾经的贫瘠之地,如今因金柚产业焕发出勃勃生机。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每次回乡,我都要到梅江边上伫立,看云卷云舒,谛听浪涛拍岸的声响。梅江依旧静静流淌,它记录着苦难与辉煌,也见证着奋斗与荣光,那艘祖父坐过的“红头船”和我坐过的电船,一直停泊在我的梦中,时刻提醒着我不忘来时路,铭记千万“木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角色)下南洋用生命书写华人移民的奋斗故事,以及祖母舐犊情深的爱。那份源自江水的浓情,始终牵动着我的心。
(作者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文史教研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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