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接住超1000份生命托付
全国首批器官捐献协调员高敏:我只是帮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
6月的深圳闷热难耐,热浪打在脸上黏得人发慌。60岁的高敏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近期要对接的器官捐献志愿者资料,那是她的“随身档案库”。她快步走向医院,赶着去帮一个年轻人完成器官捐献。
病房里,年仅33岁的小伙子被一场车祸夺走了生命,父母决定捐献儿子的器官——希望他的心脏继续跳动、眼睛继续看见世间的美好。
高敏是我国第一批器官捐献协调员,入行已有20年,大家都喜欢叫她高姐。20年来,经她协调的器官与遗体捐献超1000例,经她协助登记的捐献志愿者过万人。“我的工作就是帮这些有大爱的人完成最后的心愿,能多挽救一个生命是一个。”高敏说。
6月11日是中国器官捐献日。截至今年3月,广东累计完成器官捐献8677例,挽救了2.4万余名器官衰竭患者的生命。
接住生命最后的托付
截至目前,我国已有超739万人登记成为器官与遗体捐献志愿者。器官捐献协调员,便是通过协调捐献者、亲属、医院、殡仪馆这几方,让捐献顺利实现。
在捐献者眼中,高敏是接住他们生命最后的托付之人。
93岁的张小平是深圳大学退休教师,她与爱人携手在学校度过半生。老两口希望身后能“重回”学校——作为医学研究对象,帮助更多人。
今年初,张小平老伴身体变差,生活无法自理,两人搬进了惠州的一家养老院。
“我一直在等,害怕自己撑不到你们来,现在我就放心了。”房间里,张小平一笔一画在遗体捐献志愿书上签下名字。高敏握起她的手,两人互道感谢。
从养老院出来,高敏眼眶湿润:“我们做得远远不够。”她常为捐献者的大爱而感动,也为自己关心、陪伴不足而难过。在她心里,捐献者早已成为她的“知交”。
十多年前,高敏为文艺工作者刘幼雪和程芸平夫妻俩办理了遗体捐献登记。交往中,她与年长几十岁的刘幼雪成为忘年交。
2011年9月,程芸平在深圳辞世,捐献了眼角膜和遗体。“他们相扶相伴近70年,刘阿姨受到的打击特别大。”为此,高敏时常去看望刘幼雪,两人无话不谈。
不久,刘幼雪身体抱恙前往北京治疗,但她时时想念深圳。2017年9月,刘幼雪病危,留下最后两句话:高敏来了吗?深圳的车到了吗?
高敏赶到北京,在病房里吻别刘幼雪。而后她躲在病房里,一个人大哭一场。最终,经高敏多方协调,刘幼雪的遗体被护送回深圳大学医学院,与丈夫在深圳“团聚”。
一份信任半生牵挂
高敏成为器官捐献协调员,始于一次偶然。
1997年,高敏因经常献血成了深圳市红十字会的“老熟人”。2005年,她作为志愿者值班时,接到一位母亲的来电:女儿因车祸重伤,已无生还可能,但器官都是好的,想留下来救人。经高敏协调,这位母亲完成了女儿的器官捐献。一个逝去的生命,最终让3名垂危的少年和4名眼疾患者重获新生。
这次经历让高敏意识到器官捐献的意义。2006年,高敏的志愿工作转向器官捐赠协调。第二年,她正式成为深圳市红十字会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也是我国第一批器官捐献协调员。
这么多年,高敏的装扮几乎没变过:马尾辫、短袖衫、运动鞋,手臂上总挂着磨破了边角的手机袋。外人说她不爱打扮、生活简单,但她却说:“我非常富有,因为集万千人的信任于一身。”
感念这份信任,她把托付变成半生的牵挂。
15年前,本就是单亲家庭的思成失去了妈妈。为完成妈妈的心愿,13岁的他劝说亲属在器官捐献志愿书上签了字。高敏至今仍记得,当时思成坐在病房外揪着头发难过无助的样子。之后,思成独自留在深圳读书,高敏和他像母子一样相处。思成考上大学,高敏还找到了爱心人士进行资助。
如今,思成已成为一名医生,高敏仍称他为“宝贝”。“除了高阿姨没人这么叫我了,你知道还有个人惦念着你,就不能辜负她。”思成也曾一度没有方向,是高敏的关心让他感到温暖,知道妈妈离开后还有人在记挂自己。
每次协调完成,高敏都会给家属留下自己的电话,以便随时接住他们的悲伤。对于她来说,协调员早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从不“劝捐”的协调员
成为协调员之前,高敏已是捐献志愿者。她希望更多人加入志愿捐献的行列——当生命不能继续时,就以生命延续生命。但她也深知,很多病人越到生命后期,求生欲越强。“他时刻想着怎么活下去,如果这时劝他死后捐献,这很忌讳。”
在高敏看来,协调员绝对不是“劝捐员”。“捐献者和家属的心情就是我的心情,要尊重他们的想法和感情。”她说。
有时,高敏还要“反向劝说”。
不久前,她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退役老兵刘宝利身体状况不好,他担心自己“撑不过去”,便拨通了高敏的电话,希望提前签好器官捐献材料。作为朋友,高敏劝他不要胡思乱想,积极配合治疗。
一周后,刘宝利的情况好转。高敏与深圳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特意买了鲜花去看望。
正是这份尊重与共情,让高敏成为器官捐献志愿者们最信任的朋友。
这些年,高敏明显感到,随着观念转变,登记捐献的人多了起来。但根据目前的规定,要进行逝世后的器官捐献,家属同意是必要环节。那些没有家属的人,仍很难完成心愿。
不久前,一名退休教师找到高敏,想要登记捐献器官,却因没有亲属与指定见证人而没能成功。“为何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不了主?”高敏也深感无奈。
最近,她四处联系,希望能推动有关方面合力找到更好的办法。
现在高敏依然每天背着十几斤重的背包四处奔走,“要是放下包,年轻小伙子也追不上我。”她开玩笑道。
对高敏而言,背上这个背包,就是接住一份份大爱,传递一份份新生。
南方日报记者 刘汉能 卞德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