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谈马：黑马

    田东江

    提及黑马，人们马上会想到体育比赛或政坛竞争中意料不到的胜出者。正在进行的法国网球公开赛女子单打比赛，我国王曦雨从资格赛杀出且跻身16强，便被誉为“黑马”。

    黑马的本意，当然是毛色为黑的马。这种颜色的马，自古及今都常见。《诗·齐风·载驱》有“四骊济济，垂辔沵沵”句，就是赞美并驾齐驱的四匹黑马，它们非常强壮地拉车驶过，柔韧的缰绳也有节律地晃动着。骊，《说文解字》释曰“马深黑色”。又《鲁颂·駉》之“駉駉牡马，在坰之野”句，描绘了荒野上散布着肥壮雄马的壮观情景。它们当中，“有驈有皇，有骊有黄”“有骓有駓，有骍有骐”“有驒有骆，有駵有雒”“有骃有騢,有驔有鱼”。紧接在“有”字后边的字，无论是否“马”字旁，都表示马的颜色。如“驈”，黑马白股；“皇”，黄白相杂。其中马身或部位关联黑色的颇多，骊、驈之外，骓乃“马苍黑杂毛”，骐、驒乃青黑色，骆乃黑鬃白马，駵乃赤身黑鬣，雒乃黑身白鬣，骃乃浅黑带白。那么，《诗》之这一首，不啻一幅生动的马匹群像。

    《礼记·檀弓上》云：“夏后氏尚黑……戎事乘骊；殷人尚白……戎事乘翰；周人尚赤……戎事乘騵”。骊既为黑马，类推之，翰就是白马、騵就是红马了。研究指出，我们的祖先虽然无法客观分析色彩的发生机制，但却敏锐地把握到了色彩可能对人产生的影响。后来的王朝则根据自己笃信的理论，青睐不同的色彩。如《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能灭火者水也，所以秦为水德。而水德尚黑，所以秦朝以黑色为帝王服饰、旗帜等礼制核心色彩。不难相见，秦朝的骏马中当以黑马为贵。秦始皇是第一个采纳并实践五德终始说的君主，倒是也有承继传统的意味。《礼记》这一篇的要旨，在于通过孔子与弟子的对话，通过史传式的叙事来阐明礼的精神与得失，把立嗣原则、殡葬流程、丧服等级等礼制明确下来，因而也成为研究儒家丧礼与礼制思想的重要文本依据。

    战国诸子百家之一的名家代表人物公孙龙，有个著名的“白马非马”论，这也是先秦的一个著名论辩题目。公孙龙认为“白马”是一个概念，“马”是另一个概念。论证时，公孙龙以黑马作为对比。《公孙龙子·迹府》云：“白马为非马者，言白所以名色，言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也……如求白马于厩中，无有，而有骊色之马，然不可以应有白马也。不可以应有白马，则所求之马亡矣；亡则白马竟非马。”其《白马论》篇说得更直接：“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逻辑上看，公孙龙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在讨论概念内涵时，他把事物的属性分离为独立的事物本身了。所以《墨子·小取》指出：“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骊马，马也；乘骊马，乘马也。”骑白马、黑马，都是骑马。但墨子没有停留在这一层面：“获，人也；爱获，爱人也。臧，人也；爱臧，爱人也。”毕沅引《方言》云：“臧获，奴婢贱称也。”那么，墨子这是用公孙龙的悖论来阐发自己的兼爱思想了。

    史上坐骑为黑马的英雄豪杰，最著名的当推楚霸王项羽。《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惊诧之余，项羽“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将坐骑与美人等而论之，足见项羽对之同样富有深情。到了明朝甄伟《西汉演义》里，干脆给项羽的坐骑定名“乌骓”。文学作品中也有个骑乌骓马的著名人物，那就是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双鞭呼延灼，徽宗赐给他的。《水浒传》第五十四回，为了进剿梁山，高俅将当时的朝廷命官呼延灼引荐给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日行千里”。从此，呼延灼“鞭似乌龙搦两条，马如泼墨行千里”。

    《列子·说符》云，秦穆公说伯乐年纪大了，该推荐相马的继承人了；伯乐便推荐了九方皋。穆公接见之后，“使行求马”。九方皋转悠了3个月，回来报告穆公“已得之矣，在沙丘”。问是什么样的马；答“牝而黄”，母的，黄色。不料把马牵回来，却是“牡而骊”，公的，黑色。穆公不高兴了，把伯乐找来，说你推荐错人了，九方皋连马的颜色、公母都分不清楚，“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这就是九方皋高明于我无数倍的地方啊！“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果然，把那匹马牵来，“天下之马也”。

    黑马的概念出圈，或许就是源自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