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巧手 旧祠新生

修缮后，重建“拜亭”结构，让建筑恢复200余年前的完善形制。

匠人正给桌案手绘“上彩”。

屋顶嵌瓷栩栩如生。

对于建筑构件缺失的，仿照现有部分进行手工重制后安装。

    夏日午后，一位中年匠人端坐在祠堂正厅内的桌案前。随着他手中笔刷飞舞，金彩画面沿着桌角向上蔓延生长。不多时，整张桌案从漆黑一片变得金光闪闪。这是最近在潮州潮安云步村内，名为“朝拱公祠”的传统建筑修缮现场上演的一幕。

    这座承载着两百余年宗族记忆的古建筑，并未在岁月侵蚀中颓败消亡，而是在黄氏族人的合力推动下，迎来了一次由本土匠人主导的“重生”。从乡民自发出资到老师傅团队施工，朝拱公祠的修缮折射出潮州文物保护坚实的民间力量。在这里，文物建筑的“复活”，依靠的是一股源自乡土、从未断绝的民间自觉与匠作智慧。

    文/图：陈锦煌

    族人全力出资 促成修缮落地

    石柱移位、木雕缺失、嵌瓷脱落……这是2023年底拍摄的一段影像资料中，潮州云步村朝拱公祠呈现的老化、濒危景象。在潮州乡间，因年久失修而彻底坍塌消失的传统建筑不在少数，这原本也可能是朝拱公祠的结局。

    朝拱公祠的幸运，首先在于其乡人能认识到它的价值。

    村内长者告诉我们，位于韩江边上的云步村于宋末创村，距今已有700余年历史。村中有陆、黄、陈等多个姓氏混居，朝拱公祠就是黄姓的祠堂之一，为“黄厝四房祠”。

    关于这座祠堂，还有一个在村中广为流传的历史故事。传说清嘉庆年间的武状元黄仁勇出身贫苦，他准备进京应试时得到了云步村商人黄世元的资助。黄仁勇有情有义，在成为武状元后为报答家乡黄氏恩情，兴建了这一朝拱公祠。

    现在，在祠堂前的旗杆石上还能看到“嘉庆戊辰年冬月穀旦”及“长男元章竖”的字样。潮州市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中心、潮州市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库成员陈贤武指出，查《嘉庆十三年戊辰恩科广东文乡试录》，共有黄姓举人七位，其中只有一位属潮州府，为澄海县人士，名黄之骥。陈贤武表示，旧时凡同姓同府一般可攀附，疑是旗杆为黄之骥立，“时恰朝拱公祠落成不久，请同姓为壮声威，完全是有可能的。”

    或许是基于对先辈故事的认知，或许是血脉中流淌的溯源报本传统观念影响，黄氏族人一直维持着对朝拱公祠的日常打扫、开门使用。这也让这座建于清中期、距今200余年的建筑得以在历经风雨动荡之后，坚持到等来属于它的新一代修缮者。

    “我们集体决定修缮祠堂后，有财力较为雄厚的族人表示全力出资支持。”村内长者表示，祠堂修缮过程中，族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最终促成了这一凝聚人心、溯源报本“喜事”的成功落地。

    考证恢复“拜亭” 保留木雕“本色”

    朝拱公祠的另一个幸运之处，在于它的族人找到了一个真正懂得传统建筑营造与修缮的匠人团队。现年76岁的肖楚明，是潮州传统建筑行业内公认的资深老匠人。在他带队下，朝拱公祠精细修缮已历经近一年。

    肖楚明团队对朝拱公祠的整体修缮，最重要的一步是考证并恢复了其原本已消失的“拜亭”部分。由于已经无法考证的历史原因，朝拱公祠原本正厅前的“拜亭”部分建筑完全消失，只留下几根石构立柱、拜亭挑梁（屐头）及旁侧建筑上的隐约屋架痕迹。在此次全面修缮过程中，团队完全复建起建筑原有的拜亭结构，从美观及实用性两方面让这座建筑重获新生。

    走进已基本完成修缮的朝拱公祠，可以看到在整体屋架与瓦面翻新的基础上，匠人对保存下来的木雕进行了细致清理与重新上漆，又仿照原有构件形制补齐了屋架上缺失的木雕板块。“新做的木雕我们会参照老样式上彩，原有的木雕我们就保留它的‘本色’，只上清漆保护。”在现场作业的匠人告诉我们，这样处理一方面是为避免过度干预破坏原有建筑的美感，同时也让当代修缮“留痕”，方便后人辨别。

    “这些修复上去的木雕、彩漆、嵌瓷，都是请匠人手工制作的。”肖楚明表示，以往传统建筑都靠手作完成，考验匠人的手上功夫水准。这样做出来的装饰构件有时可能超常发挥，有时也会不尽如人意，但其中的人为因素尤为重要，这是建筑作为艺术“活起来”的重要原因。

    潮州市博物馆学术研究部专业技术人员黄思达认为，传统营造技艺的传承是能够实现历史建筑保护、保存的基础条件和保障。“文物建筑的修缮，需要依靠传统营造技艺的接力。”他指出，一旦传统营造技艺出现断层，建筑遗产保护在工艺上的真实性便无从谈起。值得庆幸的是，在潮州民间，至今仍活跃着一批深耕古建营造与文物修缮的专业团队。他们坚守传统材料与古法工艺，不仅修好了房子，更维系了这套“活态”匠作系统的生命力，让历史的厚重与匠心的温度得以并存。

    坚持“能修则修” 保留建筑原真

    现年76岁的肖楚明是建筑木结构营造技艺（潮州传统建筑木结构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从潮州开元寺的修缮、广济桥的复建到广州永庆坊潮式建筑的营造，他的作品遍布粤东及珠三角地区。近年来，随着潮汕地区“修祠热”风气兴起，不少祠堂理事会找到肖楚明，希望由他带队修缮自家宗祠。

    建筑团队成员刘应策表示，现场勘察与测绘是传统建筑修缮的第一步，团队需要对建筑的保存状态有全面的判断，并据此向业主提出专业的修缮方案。“肖师傅向来坚持能修则修，建筑原构件能用就继续用，尽可能保留建筑的原真性。”刘应策透露，遇到一些坚持要“拆旧建新”的甲方，肖楚明也曾放弃几近到手的项目。

    一般来说，一座传统建筑的修缮可分两种情况。如果建筑年代较近、保存状况较好，那么只要进行局部修缮就可以了。“常见屋顶漏水、桁条腐坏的情况，这种就进行揭瓦检修、重铺瓦面、更换部分桁条即可。”刘应策表示，如果遇到建筑主体倾斜的情况，就要判断是地质变化导致的地基不稳，还是房屋结构没做好，通常要进行牵拉扶正，“对经验老到的匠人来说这不算复杂，我们把传统建筑看作一个大型积木，一次到位的‘正骨’就能让它重回稳定结构。”

    “像朝拱公祠这样年代久远且没被修缮过的建筑，通常就需要进行全面重修。”刘应策表示，从搭架起步，历经泥瓦工砌墙、木工进场安装立柱与屋架、升栋梁、钉桷板、盖瓦，再到屋面装饰的灰塑、嵌瓷与彩绘，随后是门窗安装、室内彩绘与铺地砖——其间还需穿插装饰性木雕的雕琢与安装。这是一套环环相扣、耗时耗工的完整工序，既考验匠人对传统营造法式的熟稔，也要求团队在施工中不断与业主沟通，在坚持传统工艺与尊重现实诉求之间寻找平衡点。

    刘应策坦言，随着当代审美变化、建筑功能需求迭代，以及快节奏生活对传统工期的挤压，如何在修缮中既守住“修旧如旧”的底线，又回应现代人的使用期待，是摆在年轻一代匠人面前的课题。

    “理论上必须坚持老工艺与传统材料，适当保留‘当代痕迹’作为后世辨识的依据。”他认为，最核心的原则仍是美观、实用与审美统一——具体而言，需从建筑的历史价值出发：对朝拱公祠这类古早建筑，应更侧重守护其历史原真性；而对晚近建造的传统制式建筑，则可适度融入新元素，让老祠堂在新时代依然能被读懂、被使用、被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