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森林”为工业大岛“洗肺”

东海岛大项目旁百鸟云集。中科炼化供图

招潮蟹在红树林根丛间钻进钻出。蓝伟强 摄

工业大岛环境优美，鸟儿翩翩起舞。中科炼化供图

中科炼化旁各种鸟类自由飞翔。中科炼化供图

通明海特大桥周边海岸红树林密布。 资料图片

    下午时分，潮水退去。东海岛的海岸线上，成片的红树林露出水面，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几日前，一群冲浪爱好者在龙海天沙滩附近的海域遇见中华白海豚，几抹粉白色的身影跃出水面，又轻盈地没入碧波。

    这里是广东第一大岛，拥有中国少有的世界级临港重化工业矩阵。宝钢湛江钢铁、中科炼化、巴斯夫等世界级企业在此扎根，工业引擎昼夜不息，塔器与高炉勾勒出“硬核”的天际线。

    作为湛江红树林保护修复的主战场之一，多年来，经开区在推进工业发展的同时，始终没有放下生态。通过种养耦合等创新模式，东海岛西部海岸线上那683公顷的红树林营造任务已接近尾声。潮水涨落，红树林呼吸。这座硬核大岛，也在呼吸。

    ●南方日报记者 林日清 通讯员 郑岚岚

    工业大岛藏着一片“海上森林”

    从湛江市区出发，跨过东海大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工业厂区。

    不久前，我国首个外商独资重化工项目——巴斯夫（广东）一体化基地项目宣布全面建成投产。这是巴斯夫集团迄今为止最大的海外投资项目。如今，项目已投产18个生产装置，32条生产线，可实现每年100万吨乙烯产能，为东海岛加快打造世界级绿色石化产业集群、构建更加强大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强大助力。

    厂区往外，一条彩色公共管廊跨过滩涂，伸向远方。管廊底下是另一个世界，招潮蟹在红树林根丛间钻进钻出，弹涂鱼用胸鳍撑着身体在泥面上弹跳，白鹭单腿立在浅水里，一有动静就扑棱棱飞起。

    提起东海岛，外界熟知的通常是钢铁、石化、造纸等工业标签。但这座岛上，还藏着一大片“海上森林”。“湛江经开区红树林面积约760公顷。”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展开一张分布图，指着描红的部分介绍，“大部分红树林分布在广东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也就是位于西部的民安街道片区，其余零散分布在东海岛沿岸多地以及硇洲岛。”

    对民安街道的老人来说，这些红树林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些树年纪比我大。”村民陈先生回忆，他小时候就在这片滩涂上捡螺、抓鱼，红树林是村里人的“海边菜园”。此外，红树林还是“海岸卫士”。湛江地区台风多发，成片的红树林能削减风浪冲击力，台风袭击时，有红树林庇护的海堤损毁程度远低于没有红树林的堤段，它是沿岸村庄的天然防浪墙。

    然而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围塘养殖逐渐多了，塘埂越修越密，红树林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占。近年来，经开区持续推进红树林营造修复任务落地实施，通过退塘还林、地形改造与科学种植等方式，稳步推进各项工作。

    既能种活树，又能养好鱼虾

    红树林要扩面积，地是最大的难题。东海岛西部大片养殖塘里，村民养鱼、养虾、养螺、吊养蚝，一代接一代。简单退塘还林，村民生计就会受影响。

    2021年，省自然资源厅在东海岛调低村启动红树林种植—生态养殖耦合共存模式试验。约370亩的试验区内，保留原有鱼虾混养，新种红树林170亩，增加牡蛎、蟹、泥丁等品种。经过3年生长和管护，红树植物保存率达90%，养殖产品生长正常。2025年，这一试点入选全国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

    试点走通后，经开区开始在全域推广。施工方用绞吸船把塘底淤泥吹填到一侧堆高，形成可以种树的“岛”或“垄”，中间留水沟连通两侧。种树的一边保持浅水，养鱼虾蟹贝的一边水深反而增加。“耦合的塘里，有养鱼养虾的，有养螺养蚝的，也有搞立体养殖的，水里养鱼虾，上面吊养蚝。”经开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目前，民安街道已有33口塘签了种养耦合协议，十几口完工并恢复养殖。

    栽什么树也讲究。现场全部选用白骨壤、红海榄、秋茄、桐花等本地树种。不同地形种不同的树：低潮位水位深，多种红海榄；高潮位水位浅，多种白骨壤。每口塘至少混种两三个品种，为的是生态系统更稳定。项目前期还用了无人船进行水下地形测绘，哪块地高、哪块地低，一目了然，为科学种植提供了依据。

    无人机投苗更让施工人员松一口气。过去工人蹚着齐膝淤泥运苗，十来个人一天只能运千余棵；如今无人机一天运2000株，工期缩短65%，存活率升至95%以上。地底还埋着传感器，盐度、湿度实时传上云端，养护员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每株苗木的“体检报告”。

    站在民安的海堤上望去，新种的树苗与老林连成一片。退潮时，白骨壤的指状呼吸根密密麻麻冒出泥面，红海榄的支柱根从树干半腰扎进淤泥。一位村民说，这两年白鹭越来越多了，“以前是塘挤树，现在是树护塘”。

    会呼吸的海岸，也会“生金”

    红树林营造带来的变化，首先写在环境里。水质清了，鱼虾多了，白鹭一年比一年多。村民们看在眼里，心里的疑虑慢慢消了。当初怕种树占了塘、断了生计，如今看着成片的新绿，不少人自己也说，这林子是该好好护着。

    经开区为此成立了工作专班，村干部一户一户地讲政策、算细账。调低村的试验塘就是最好的例子，树活了，鱼虾也没少。道理讲通了，大家心里有了底，协议签得顺当，施工也推得快。

    生态效益之外，还有更实在的红利。广东推动建立省级红树林造林奖励“指标池”，规定在国家种植1亩红树林奖励0.4亩建设用地的基础上再奖励0.1亩新增年度建设用地奖励指标。对东海岛这样的工业大岛，种树不仅改善了生态，也为发展腾出了空间。2021年，湛江还完成了全国首单红树林蓝碳交易，将新营造的红树林碳汇开发认证，让种红树林从单纯的生态支出，变成了可量化、可交易的“绿色收益”。

    更让人期待的，是红树林正在“接上”文旅产业。民安街道最南端的西湾村，三面环海，滩涂连着成片红树林，近海常有中华白海豚出没。涨潮时，小船可以顺着潮沟穿行林间，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道绿色廊道；退潮后，滩涂上密密麻麻的呼吸根和支柱根露出全貌，招潮蟹、弹涂鱼在泥面上忙个不停。

    经开区计划在这里打造万亩湿地公园，修建观景栈道、科普馆、游船码头，配套民宿和渔家乐。未来，游客可以乘小船穿行在红树林中，听讲解员讲述潮间带的生物故事，也可以在观测台上寻找白海豚跃出水面的粉白色身影。傍晚时分，坐在民宿的露台上，眼前是落日坠入雷州湾、晚霞把整片红树林染成金色的画面。

    如今在东海岛，偶遇白海豚已从稀罕事变成日常。常年在龙海天冲浪的教练阿丁说，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浪线外面看到它们，“有时是一两只，有时能碰上几只一起游”。

    经开区打算在岛上建一座中华白海豚科普馆，与红树林形成联动，馆里了解海洋文化，出了门就能实地看到红树林和白海豚。目前，“红树林+中华白海豚”文旅线路已列入规划，将西湾的红树林、近海的白海豚、渔港经济区的渔业文化串成一条线，与岛上的工业旅游、海岛度假等业态互为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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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岛红树林

    为什么这么红

    五月的东海岛，海风徐徐，潮水退去后，连绵的红树林露出盘根错节的气根。弹涂鱼在泥滩间跃动，白鹭悠然觅食，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时针拨回烽火岁月，这片盘根错节的天然“青纱帐”，却是战士们赖以生存的“庇护所”。

    “我们村一直都被红树林守护着。”湛江经开区西山村村民至今对往事津津乐道。红树林为什么能守护革命人员，答案藏在它独特的地理与生态之中。

    东海岛西部沿海港湾纵横交错，红树林遍布海滩，遮天蔽日。从海上进入西山村，要经过三道天然屏障。最外边是宽约一公里的沼泽滩涂，退潮时人在上面行走困难，船只也会搁浅无法靠岸。即便涨潮时越过滩涂，第二道屏障便扑面而来，那是密密麻麻的红树林，不熟悉航道的人根本无法驾船穿越。就算侥幸穿过红树林靠了岸，还有第三道屏障，高大茂密的百年芒果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只有熟悉地形的村民才能自如出入。

    这三道屏障让红树林地带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敌人派小股船队来容易被消灭，派大批船队来目标又太大。而且红树林资源丰富，滩涂里的鱼虾沙虫，林间的果实，使隐蔽其中的革命人员得以饱腹。物资运输，伤员疗养，人员转移，都经由这片绿色通道完成。正是依托这独特的地形，西山村成为接纳遂溪、廉江、化州、吴川等游击区革命人员的好地方。

    村民沈健还记得祖母和他分享过的红色往事。1947年6月，敌人从海陆两路对西山村进行清乡扫荡。一天清晨，敌保安队趁村民换岗空隙从海边绕路进村，抓走了守在村口警戒的女联络员陈那春。她无法烧烟报信，丈夫沈时昌发现后立刻在另一处点燃柴草，冒着生命危险向海边报信。这时，天已经快要放亮，在海上红树林中隐蔽了一夜的革命人员以为平安无事，全都从隐蔽地出来准备返回西山村，刚走出来便看到升腾在空中的烟火信号，又迅速撤离，一场危机这才及时化解。

    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红树林的守护却从未停止。如今，走进西山村，笔直的村道干净整洁，幢幢高楼错落有致。村中的西山革命历史陈列馆静静矗立，馆内陈列着革命年代用过的刀枪、电台、缝纫机、书信，一段段往事被妥善保存，成为滋养后人的红色记忆。

    “现在我们还是会时不时骑车或乘船到海边的红树林去看一看，也会和村里的孩子们讲述这段往事。”村民沈时虎说。东海岛红树林的“红”，既是革命先辈用热血浇灌的红，也是一代代人守护记忆、传承精神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