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抵抗时间的侨批

守护信义与爱

扫码关注南方理论

    田 莉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没有刻意制造戏剧冲突，也未依赖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通过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将个体命运、家族伦理与时代变迁徐徐展开。影片中，阿嬷叶淑柔半生等待着南洋的侨批，孙辈晓伟在探寻阿公郑木生的踪迹中揭开了家族秘密。因此，影片表面上讲的是“情书”，实则深层思考了侨批作为媒介如何保存记忆、重构记忆，并在漫长的历史时间中构筑情感伦理。

    侨批是承载丰富记忆的容器

    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在《记忆之场》中指出，“记忆之场”有两个层面的现实交叉。“一种现实是可触及、可感知的，有时是物质的，有时物质性不那么明显，它扎根于空间、时间、语言和传统里；另一种现实则是承载着一段历史的纯粹象征化的现实。”电影中的侨批，正是一个典型的记忆之场：它既是高度物质性的汇款凭证和情感信物，也是潮汕人下南洋的史实凭证。侨批在这里不仅承担了银信合一的实用功能，更是海外华侨与故土情感联结的重要媒介。

    同时，侨批也延长了交往记忆的“保质期”，使个体记忆演变为可以重访和探寻的文化记忆。德国学者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中认为，交往记忆是对刚刚逝去的过去的回忆，是人们与同时代人共同拥有的回忆，其经典范例是代际记忆；文化记忆关注的过去通常是被凝结成了一些可供回忆附着的象征物。影片中，阿嬷对阿公的等待本是属于家庭的交往记忆，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深情守候，是一个家庭关于亲人的私人记忆。但当这些情感以侨批的方式书写下来，并在孙辈的追寻、观众的观影和侨批文化的公共展示中被重新讲述时，它便超越了代际之间的交往记忆，成为潮汕侨乡共通的文化记忆。侨批把“家庭的情书”转化为“一代人的乡愁”，把私人记忆激活为公共文化记忆。由此，阿嬷的等待不再是个人命运的悲欢，而成为潮汕侨乡历史中关于离散、承诺与信义的精神象征。

    侨批是建构情感伦理的载体

    《给阿嬷的情书》没有停留在对记忆真实性的简单呈现上，而是揭示了媒介在记忆重构中的复杂性。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曾论述“拟像”问题，即符号系统不再依赖于外部现实而自行运作，传统意义上的真实逐渐被符号和图像所取代。影片以侨批的代笔书写营造了一种情感的“拟像”：谢南枝的代笔在事实层面隐瞒了阿公的离世，但在情感层面成为维系阿嬷生活下去的信念。这种隐瞒书写使侨批不再只是事实记忆的载体，而成为一种被重塑的情感记忆。由此，电影也呈现了一个极具张力的话题：记忆的真实是否等于事实的真实？偏向于守护当事人情感秩序的记忆是否具有伦理的真实？代笔制造了一种新的虚拟记忆：它违背了事实真相，使阿嬷长期活在被建构的想象中；但这种代笔并非恶意欺骗，而是以善意为底色的情感托付。它没有让噩耗闯入阿嬷的平静生活中，而是继续让等待有了存在下去的理由。侨批在这里也不再只是传递信息的媒介，而是在代笔中承担了安抚、守护的功能。因此，媒介的书写和传递从来不是中性的，它在保存记忆的过程中也在重构记忆。

    这种由侨批承载的记忆，本质上是一种典型的“慢媒介”实践。侨批的传递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路途的凶险、战乱的阻隔、生死的无常，都可能中断信息。但正是这种慢与不确定性，才将瞬间释放的情感体验延长为持久的精神守望。侨批的延迟性也带来了错位的可能：“侨批既是连接的媒介，也是遮蔽的媒介；既维系着情感，也制造着误会；既传递了真情，也延长了谎言。”值得注意的是，慢不仅带来叙事的张力，还使侨批承载的记忆具备了经过时间沉淀的延迟美学。在这种慢和高度不确定性的传播中，人们之间的情感反而在等待和守望中获得了更强烈的能量。“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侨批的慢媒介属性使每一个字都显得极为慎重，使情感成为一种被时间见证的承诺，也使等待具有了信仰般的力量。

    由侨批媒介引发的思考

    今天的数字媒介时代，则不断压缩等待和守候。即时通讯、短视频与算法推送正在重塑人们的时间感知和情感期待。加拿大著名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认为，“这样的延伸是器官、感官或曰功能的强化和放大”“当感知比率变化时，人随之改变”。在倍速观看的影像时代，故事被压缩，情绪被快速消费，记忆被不断刷新的信息所掩盖，人也逐渐丧失了在等待中体会情感深度的能力。“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给阿嬷的情书》以质朴的叙事和动人的故事告诉人们：有些深情必须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变得厚重。

    因此，《给阿嬷的情书》的意义不仅在于重现侨乡历史，也在于通过侨批媒介引发了人们对记忆、情感问题的反思。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曾经警示人们：“今天，人的心已无法为永久提供一处栖身之地。如果心是记忆和回忆的器官，那么在数字时代，我们完全没有了心。我们储存了大量的数据和信息，却不再追求记忆。”《给阿嬷的情书》以温柔而克制的方式提醒我们，媒介不只是技术形式，更是承载丰富记忆的容器、建构情感伦理的载体。在快节奏的今天，我们要警惕记忆被信息冲散，也需找到能够抵抗时间与遗忘的媒介来守护信义与爱。

    作者单位：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投稿邮箱：lilunbu@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