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回龙百年侨乡记忆
一封写给故土的情书
![]() |
|
广东省美丽侨村——肇庆市高要区回龙镇赤水塘社区。 回龙镇供图 |
![]() |
|
苏锦源。 受访者供图 |
![]() |
|
李永福。 受访者供图 |
![]() |
|
苏广明。 受访者供图 |
![]() |
|
钟荣。 受访者供图 |
![]() |
|
通过澳洲泰来公司带回来的侨批。 肇庆市侨联供图 |
![]() |
|
海外侨胞返回故乡肇庆市高要区回龙镇。高要区侨联供图 |
近日,《给阿嬷的情书》电影好评如潮,影片所讲述的侨胞故事让人感动。广东省是中国海上贸易和移民出洋最早、人数最多、分布最广的省份,“阿嬷”的故事在许多侨乡都有上演。在肇庆市高要区回龙镇,同样珍藏着一封封跨越重洋的“家书”——它们不仅记录在纸张上,更融合在侨胞捐资建设的学校、医院里,还烙印在一代代侨胞、侨眷的记忆中。
回龙人侨居海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中期。彼时,西江水患频繁,回龙一带生计艰难,最早一批乡民被迫以“卖猪仔”的形式被贩运至海外,在矿山和种植园里从事最艰苦的劳作。十九世纪下半叶,澳大利亚发现金矿的消息传回广东,回龙人开始有组织地向澳洲迁徙,形成了第一波移民潮。到了二十世纪初,淘金热退去,回龙华侨转而投身蔬菜种植和餐饮业,在悉尼、墨尔本等城市周边开垦菜园,种植菜心、白菜、芥兰等“唐人菜”。如今,回龙籍侨胞已遍布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以澳大利亚最为集中,仅澳洲一地就有约2万人;此外,智利、秘鲁、美国、加拿大、马来西亚等地也活跃着回龙人的身影。
百余年来,回龙侨胞代际变迁。第一代华侨多是“候鸟式”的漂泊者,他们在海外赚钱后,以侨批形式寄回家乡,但大多终老异乡。到了第二、第三代,侨胞开始在海外落地生根,开餐馆、办农场、成立侨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随着中国改革开放和移民政策放宽,新一批回龙人大多通过家庭团聚、留学等渠道走向世界,他们不再迫于生计,而是带着厨艺、手艺和商业头脑开启生活新篇章。如今,侨胞代际已发展到第四代、第五代,他们大多数在海外出生成长,很多人不会讲或讲不好家乡方言,但每逢清明、中秋等传统节日,他们依然会跟着长辈回到家乡扫屋祭祖。正如在智利拉塞雷纳开中餐馆的苏锦源所说:“我们不是离开,而是把家乡的味道与习惯,都装进了智利的餐厅。”
回龙华侨无论走多远,始终不忘故乡。他们对家乡的贡献,可以追溯到百年前。1915年,高要遭遇“乙卯大水灾”,旅外华侨闻讯后,纷纷捐款赈灾;1922年,侨领黄泽南、旅澳华侨陈少霞和旅马华侨苏声显发动华侨筹集60多万元,兴建宋隆水闸,使42万多亩农田免受洪水之患。改革开放以来,侨胞更是踊跃捐资,支持回龙卫生院建设、修路造桥、修缮宗祠、捐建学校。侨领黄汉元说:“他们大多数人生活并不富裕,部分甚至只是农场种菜的菜农,但他们为支援家乡建设,都毫不吝啬地将赚来的几十、几百元捐献出去。”
如果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观众看到了侨批中的情义,那么回龙人的情义则写在一笔笔侨汇、一座座桥梁、一间间学校里,也写在一段段尚未被遗忘的记忆里。“高要回龙侨乡故事数据库·侨乡记忆活化实验室”面向全球征集回龙侨胞故事,以口述实录等形式,重新活化侨乡记忆。这些故事与电影不同,不是艺术的再现,而是真实发生的过往。
撰文:王焌鑫
整理:王焌鑫 刘宇恒
肇庆学院旅游与历史文化学院《回龙镇文化资源挖掘与活化利用研究》课题组
黎槎村小伙成了智利中餐厅老板
根在回龙 心向世界
大家好,我是锦源,来自肇庆高要回龙镇的黎槎村。1977年,村里第一批“勇闯智利”的老一辈踏上了南美大陆,如今已有上千乡亲在那里扎根。我的故事,也从小村庄开始。
1997年,21岁的我,只身一人飞向智利。先跟着表叔学做餐馆,6年学徒,3年帮厨,2004年回乡相亲结婚后,和太太在旅游城市拉塞雷纳开了自己的店。智利人爱吃清淡、不喜重口,我们广东菜系自然对口。从自己炒菜,到后来厨房、服务生各七八人,一盘牛肉煮辣椒、蔬菜鸡肉、云吞、春卷,喂饱了半座城的邻居。
家在哪里?家是跟着锅铲走的地方。我的两个孩子在智利出生,大的18岁,小的14岁。他们只会一点家乡话,日常都是说西语,习惯智利生活,但家里还是吃中餐——虽然他们常自己另做。每年过年、清明,我们一两年回一次肇庆,还在肇庆市区买了房。比起客家人留老小在乡,我们广府人更爱拖家带口,锅碗瓢盆一起漂。
每逢春节、中秋、当地国庆日,智利首都的中华会馆都会烧烤聚会。高要乡亲全靠微信群联系。南北半球一颠倒,有些年轻人做“候鸟”——半年智利,半年广东,赚了钱回乡看病、养老,毕竟国内医疗更安心。智利地中海气候舒服,老人更爱住那儿。
如果你问我中餐怎么火起来的?在智利当地流传一种说法:当年一位华人偶遇记者,当场炒了一盘菜,记者惊呼并登报,中餐从此成了“有钱人才能吃的”奢侈品。智利是第一个和新中国建交的南美国家,伊基克港的免税区,也最早留下华人的脚印。
“中国好靓,更厉害。”我女儿洁仪说道。她今年14岁,8岁时第一次回到家乡回龙镇的黎槎村,后来我们又带她去了桂林、广州、佛山等地游玩。这几年回来发现变化巨大,高铁又舒适、又快捷。有趣的中国很吸引洁仪,让她坐30多小时飞机也愿意。日常生活,她教爷爷西文,爷爷教她中文。她说以后想在中国、澳洲、智利工作——等她决定,我们都支持。
我们不是离开,而是把家乡的味道、语气、节气,都装进了智利的餐厅。回龙是根,智利是家,中餐是我们写给世界的情书。
悉尼舞狮领队的归乡路
以舞狮为桥梁 传承文化根脉
我叫李永福,现在生活在悉尼西北区,做房产中介,每天都要跟各国人打交道,聊他们感兴趣的话题与文化。但今天想聊聊我的根——肇庆高要回龙镇。
我们家很早就“出海”了。曾祖父那辈就去澳大利亚淘金,但那时回来了,家里还留着清朝年代的老照片。1988年,我爸爸先过悉尼,跟姨妈种菜。再过两年,我和妈妈、妹妹也跟着过去了。那时我才十岁,在回龙镇的小学读了一年级就出国,到现在还记得和小伙伴在村子里挖草根、抓青蛙的调皮事。
初来乍到,语言不通,但好在学校配了翻译。那时,我很喜欢看李小龙、成龙,就模仿电影偷偷练习“防身”,直到长大成人,才有机会学习真正的武术和舞狮。
我的武术师傅并不是中国人,师爷也不是,但他们都师从少林寺。所以,我对少林寺也十分向往。2018年,我开始学舞狮,现在成了狮队领队,带着外国人、越南裔、华裔一起玩,每年春节、国庆都会表演舞狮。值得骄傲的是,我们还曾给澳大利亚的总理、省长表演过。
虽然十岁就离开家乡,但我几乎每年都回肇庆高要回龙镇。清明祭祖、修祖宅屋顶、吃茶果……这几年回来,发现村子变美了,雨污分流也做好了,宋城墙也修得很靓。
我妈妈腿不好,但她总想回来看。我也打算退休后回到家乡、回到肇庆。我始终认为我是一个节奏慢的人,像肇庆一半山水一半城就很适合我,买个小房种点菜,返璞归真。
我三个孩子都在澳大利亚出生,只会讲英语,能听懂粤语但不说,这比较遗憾。唯一让他们主动想回高要的,就是舞狮!
回来的时候,他们跑去跟村里的狮队打鼓、采青,玩到深夜。今年我还带他们认了族谱、修了祖宅。我跟他们说:“你们对故乡马虎了,下一代就不知道根在哪了。”
未来我不仅想回到故土,还想组织海外华裔青少年回高要做舞狮交流,让后辈与家乡多一点联系,多一点了解,也希望他们看看,家乡也从泥路小村变成了美丽乡村。
守护回龙华侨的共同记忆
一纸侨批 百载信义
我叫苏广明,是澳洲侨企泰来公司回龙办事处的参事。最近的大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有一个专门帮助华侨汇款、寄信回乡的机构“批局”,它和我们企业的运作比较像,都是服务外出打拼的乡亲们。直到今天,泰来公司仍然在运作,承担着连接海外华侨与故土的重要角色。
我们企业创立于1887年,由最早一批旅居澳大利亚的回龙乡亲自发筹建。那个年代,西江水患频繁,回龙一带生计艰难,很多高要人背井离乡,到澳大利亚谋生。有人种菜、有人开餐馆,日子虽然艰苦,但家乡亲人始终是温暖的慰藉。
当时交通不便,还没有飞机,两地只能靠船运往来,一来一回要两个月。而且官方侨汇渠道也不完善,寄一封信、带一笔钱给家乡的亲人都很困难。
于是乡亲们就开始依靠彼此,比如说我公爷回国,就帮其他同乡把书信、钱款顺路带回来,转交给他们的亲人。久而久之,这种互助方式固定下来,泰来公司也随之发展起来。
后来,我们公司在香港设立了分支机构,并在回龙设立了办事处,与澳大利亚的总公司共同构成了一个非正式的跨国信托网络,主要负责帮助在澳的高要乡亲传递钱款、书信和物品,也承担着沟通信息、联系乡亲的作用。比如家乡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村民也可以通过办事处与澳洲那边的亲人取得联系。
我觉得泰来公司能够成立并且延续至今,靠的不仅是逐渐完善的制度,更是一种乡里之间的信任,以及共同的乡土记忆。大家是同一个地方出去的人,对彼此有天然的认同感,对重返故土有同样的期盼。正因为有这种乡情,即使跨越重洋,很多事情也有人愿意帮你办。
泰来公司见证了回龙华侨一路走来的历史,见证了华侨怎样靠着信义和互助,把一个个离散的家庭重新连接起来。我认为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在守护一段属于回龙华侨的共同记忆。
“华人农业协会”背后的奋斗史
一亩唐人菜 万里抱团心
我是高要松塘村的钟荣,是较早一批移居澳大利亚的高要华侨。我们到澳大利亚后主要工作就是种菜。
在悉尼等城市都有我们的菜园,主要种植“唐人菜”,也就是符合华人饮食习惯的蔬菜,比如菜心、白菜、小棠菜、芥兰、菠菜、西洋韭菜等。我们一边参照家乡的种植经验,一边摸索当地的气候和土壤条件,逐渐形成了规模化,专业化的“唐人菜”种植模式。因为蔬菜的品种独特、品质优良,所以当地的澳洲人也很喜欢,有的家庭甚至每周都会吃一次“唐人菜”,我们也逐渐打开了本地市场。我们还借用水培技术,种植反季节蔬菜,让市场一年四季都有新鲜供应。
当时在澳大利亚的高要菜农大多不会英语,平时种菜没问题,但如果想了解政府政策、维护自身权益等,就很困难,有时还会影响到蔬菜交易。所以在1989年,高要菜农联合起来,成立了“华人农业协会”。协会中90%是高要人,剩下一部分有香港人、中山人等。我们的初衷很简单,就是团结同乡、维护共同利益,让高要菜农能在澳洲站稳脚跟。
协会成立后,主要充当沟通桥梁,代表很多不懂英语的菜农与澳大利亚政府机构沟通,帮助大家处理政策、市场、经营上的问题;也承担着促进信息交流与技术共享的功能,帮助新侨民更快适应行业规则与市场环境。
“华人农业协会”像是高要华侨的一个“大家庭”,大家在异国他乡互相扶持、彼此照应,慢慢在当地农业体系里拥有了自己的话语权,被当地社会所接纳,完成了一种跨越文化边界的“味觉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