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绘图纸存全貌 精美构件见潮工

木雕驼峰中，“狮座”是潮汕地区常见的造型。

华南理工大学程建军教授多年前测绘的图样。

潮州传统建筑大木作模型。

现场展出部分营造建筑所用的工具。

建筑爱好者仔细观看测绘图纸。

    在潮州，从古城内的开元寺、儒学宫、许驸马府，到乡间的潮安彩塘从熙公祠、饶平三饶城隍庙，各式各样的传统建筑如星辰般散落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间，潮州先民代代传承，发展起一套“起大厝”的独特技艺。

    前人如何用木作搭配石材对抗岭南的潮湿与台风？梁架上繁复的木雕构件如何咬合承重？随着建筑逐渐老去，当代人又该如何接续这份营造智慧？5月17日，《上栋下宇——潮州传统建筑艺术精品展》在潮州市博物馆开幕，164件精选展品共同揭开了答案——在这里，观众不仅能学会“阅读”潮式建筑的构造密码，更能感受到潮州人对古建保护生生不息的精神传承。

    文/图：陈锦煌

    绘制文物“群像” 多幅古建测绘图首次展出

    走进展厅，墙面上一幅幅精密详细的建筑测绘图，让古建爱好者们看得挪不动脚。“在这里看到潮州开元寺几座殿堂建筑详尽的测绘数据，非常惊喜！它还解答了我一直以来对潮州宋式瓜棱柱的柱间距相关问题的困惑。”从事古建筑工程相关工作的林泽敏通过网络关注到展讯，开展首日就从揭阳来到现场观展。

    展出的测绘图涵盖潮州开元寺大雄宝殿、观音阁、地藏阁，以及古城内的廖厝祠、李厝祠、许驸马府、真武宫，还有龙湖古寨儒林第等代表性建筑。图纸大部分由潮州市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古建设计所提供，后经策展人黄思达整理陈列，不少图纸是首次对外公开展出。

    “2021年潮州开元寺因修缮而启动勘察设计，我多次赴现场实测，在此过程中完成了图纸、电子模型和对两座大殿构架各部分年代的彻查。”黄思达指着展厅墙上潮州开元寺大雄宝殿的图纸说道，古建筑测绘要尽可能精准，不仅要借助无人机和全站仪等设备，还需勘察人员携带绘图工具和钢卷尺爬梁上架，到梁枋、斗栱乃至天花板上对结构实施测量和记录。

    “测绘是解读古建筑的第一步。”黄思达介绍，通过与测绘同步进行的年代彻查，发现开元寺大雄宝殿其实是一座叠加沉淀了历代维修成果的集合体。“它的台基和周围的栏杆保留了唐宋时的形制和大量遗留构件，但是主体架构的殿身部分已是明代的了，而外缘缠绕的副阶屋架呈现出典型的清晚期风格，这清代的屋架中又残存着一整圈的宋代石柱。”这种层层累积的建造与修缮历史，正是通过精细的测绘与研究梳理才得以厘清。

    展览现场特意陈列了华南理工大学程建军教授主编的《梓人绳墨——岭南历史建筑测绘图选集》，展示书中收录中国著名建筑史学家龙庆忠教授于20世纪50年代带领华南工学院师生到潮州测绘开元寺天王殿、石经幢和观音阁的图纸。黄思达认为，正是一代又一代学者和遗产工作者的测绘、记录和研究，才使得潮州诸多建筑遗构的文物价值和文化内涵得到挖掘与阐释，并能通过通俗易懂的展览将学术成果公之于众。

    除了面向研究领域的专业测绘图，为了帮助更多普通观众“读懂”潮州传统建筑，黄思达特意为此次展览绘制了一批“潮式建筑结构说明书”。

    在一幅“潮州传统建筑屋架构件拆解图”中，黄思达以潮州市潮安区梅村荣禄第屋架为例，将柱、梁载、瓜柱、叠斗凤冠、檩、桷板这些构件一一拆解，画成了一张像“积木玩具说明书”一样的图示。“第一次看懂潮州这些老厝是怎么搭建起来的。”市民邢小姐在图示前端详许久，盛赞展览用心科普，自己学习到很多新知识。

    展出精品构件 系统呈现潮州“起大厝”全过程

    如果说测绘图是建筑的“骨骼图谱”，那么展厅内各种精美的建筑构件，就是潮州传统建筑的“血肉模块”。本次展览共展出33件潮州市博物馆馆藏精美建筑构件，此外还有不少借展的民间藏品或新制作的建筑部件。

    馆方将这些建筑构件分门别类，并按传统营造工序分为“大木作、石作、瓦作与灰塑、油漆彩绘与贴金、嵌瓷”五大板块，系统呈现潮州传统“起大厝”的各个方面。

    在木作板块，精美的木雕驼峰、潮州地域特色的“木瓜”构件与雕刻繁复的花坯等引人注目。在传统建筑的梁架上，它们或许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老厝常见装置，但在博物馆的展厅内近距离观察，我们才发现原来这些木雕刻画得如此精细，完全是一件件艺术品。

    “从宋明到晚清，潮汕地区的‘豪宅业主群体’经历了一个从士大夫阶层到商绅阶层的身份转变。”黄思达表示，从不同时期的建筑构件、装饰风格中可以看到，潮汕地区的传统建筑经历了从简约大气到极致繁复的风格转变。

    很典型的一个案例就是现场展出的一批花坯构件——花坯原本只是安装在叠斗之间起到水平牵拉作用的一个小部件，但在清代以后的潮汕地区，花坯逐渐发展成雕刻花、鸟、虫、鱼等形象的繁复形态，甚至有一个时期匠人们会在花坯上雕刻连环画级别的人物群像，可谓“卷”技艺到了极致，几乎让人忘记了其本来的结构功能。

    最令观众感到新奇的，是嵌瓷制作过程的揭秘。展柜中特意从潮州嵌瓷博物馆借来两件未完成的人物立雕，裸露着内部的铁丝骨架，不远处还陈列着剪瓷钳、灰匙等工具。“不少人以为嵌瓷是直接贴在屋顶上的，但其实它是独立立体的塑像。”黄思达介绍，工匠需先用钢筋扎骨，草筋灰塑形，再以红糖糯米灰浆黏结彩釉瓷片。面对潮汕多台风的极端天气，这种“屋顶上的艺术品”需要和屋顶的垂脊用灰浆粘牢，体现了潮人对于建筑“美”的追求及匠心智慧。

    多方助力“借展” 民间合力保护潮州古建

    “这次展出一共164件展品，除了我们馆藏的33件精品建筑构件，还有131件展品是借展的。”黄思达表示，本次展览的不少展品，源自潮州民间藏家与古建筑修缮、营造相关团队的慷慨借展。潮州嵌瓷博物馆、潮州市建筑设计院及多家活跃在一线的古建筑工程公司，共同为这场展览提供了实物支撑。

    现场有一件特别的借展展品，来自潮州的古建筑爱好者郑坚。借助这件建筑构件背后的抢救故事，我们或许能一窥潮州民间对古建筑的保护力量。

    2023年，一座清代中早期的传统建筑因年久失修坍塌，建筑的很多构件完全损毁，但这处精美的垂莲柱却幸运地保存了下来。当时还在读高中的古建爱好者苏润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不及时抢救，构件在雨淋日晒下不出两月便会朽烂。于是，苏润、郑坚、林泽敏三位古建筑同好立即赶往现场。最终，郑坚掏空了身上所有现金从老厝的主人手中买下这个“幸存”的建筑构件。“原来只是想着，如果老厝有机会重修，这个完整的建筑构件就能起到作用。”郑坚表示，没想到这件藏品还有机会来到潮州博物馆，让更多人通过它了解潮州传统建筑。

    除了这些承载着记忆的旧构件，展柜中几罐朴素的大漆、桐油和乌烟灰同样引人注目。这些是黄思达从古城内一处文物修缮工地上收集回来的。“文化遗产的保护，离不开非遗技艺的支撑。”黄思达表示，如果传统的营造技艺断了传承，那么遗产保护的真实性就无法保障。令人欣慰的是，潮州民间至今仍活跃着许多以古建营造与文物建筑保护修缮为主业的专业技术团队，他们依然沿用着传统的材料与工艺，维系着这套匠作系统的生命力。

    “潮州传统建筑的魅力，并不在于这一个个封存的标本。”站在展厅中央，黄思达看着往来参观的市民感慨道。他认为，潮州传统建筑是一套至今仍在匠人与当代人手中传承和发展的完整系统。本次展览不仅要让观众读懂古建筑的结构逻辑，更要让大家看到，从官方到民间，从学术研究到一线修缮，无数潮州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属于全人类的宝贵遗产。

    ■延伸

    破解人才短缺、同质化难题

    潮州市博物馆创新“流动策展人”制度

    此次《上栋下宇——潮州传统建筑艺术精品展》展览的策展人黄思达，是潮州市博物馆学术研究部的专业技术人员。这是潮州市博物馆推行“流动策展人”新制度后，推出的第四个原创展览。

    自2024年底开始，潮州市博物馆通过统筹整合全馆学术研究、藏品管理、社教宣传等多方资源与人才，推出“流动策展人”制度，让展览策划不再局限于特定部门的单一输出。“简而言之就是谁有想法有能力，不管在哪个部门任职，都可以来策划专题展览。”潮州市博物馆馆长余小洁表示，定下策展人这个“主心骨”后，展览陈列部、藏品管理部等部门会有专业工作人员配合工作，与策展人一起组成展览负责团队，调动全馆力量支持展览。这一制度破解了地级市博物馆人才短缺，展览同质化严重的难题。

    改革成效立竿见影。2025年1月，由学术研究部专业技术人员吴海彬策划的《回音幽远——馆藏明清绘画精品展》率先亮相，展出董其昌、任颐等名家真迹45幅，其中近15年未露面的《清末佚名潮州府城图》引发热议。同年“5·18”国际博物馆日，由考古调查部负责人郑佩娜策划的《宋“潮”瓷话——笔架山潮州窑遗址考古成果展》接棒登场，首次全面梳理笔架山窑址数十年考古成果，让考古成果真正走出库房。今年春节，吴海彬又策展推出《拾忆——影像与旧物里的潮州史》，将160幅老照片与馆藏文物对照，用“影像寻源、文物印证”的方式，让观众直观感受潮州百年变迁。展览不仅收获了市民好评，配套文创“复刻胶片冰箱贴”和“潮州旧梦明信片”更一度卖到断货。

    从明清书画到宋窑瓷影，从旧影旧物到传统建筑，创新制度下的潮州市博物馆给了专业人才持续探索、推陈出新的广阔舞台。这种“流动”机制，让年轻策展人得以快速成长，也让市民群众收获了多场高质量的好展览。

    ■相关

    潮州博物馆联盟成立

    文博迈入“抱团发展”新阶段

    5月17日，《上栋下宇——潮州传统建筑艺术精品展》开幕的同时，潮州各界文博单位代表齐聚潮州市博物馆，在这里举办了一场意义重大的集体活动——成立潮州博物馆联盟。

    潮州自2016年启动“博物馆之城”创建以来，已建成涵盖陈列馆、非遗馆、名人故居等在内的多家文化场馆。场馆虽多，但分布零散、各自为战一直是痛点。新成立的潮州博物馆联盟由潮州市博物馆、潮州市饶宗颐博物馆、潮州美术馆等单位共同发起，旨在搭建交流协作、资源共享、品牌共建、人才共育、宣传共推平台，推动潮州文博事业协同发展。

    联盟成立当天，一项惠及市民的实质性举措即刻落地——潮州“博物馆之城”系列馆电子地图正式上线。市民游客只需扫码，即可一键查询并导航至全市82家非遗展馆、民俗陈列馆与名人故居，彻底告别了过去逛馆信息零散、盲目寻找的烦恼。

    “联盟的成立是潮州这座‘博物馆之城’从建体系到强品牌的关键一步。”潮州市博物馆馆长、潮州博物馆联盟首任秘书长余小洁表示，接下来联盟将从强化馆际帮扶、整合各馆资源、联动开展活动、搭建人才平台、深化文旅融合五个方面开展工作。余小洁表示，后续联盟还将吸纳全市非国有博物馆、“博物馆之城”系列馆及高校、文创公司等以自愿原则加入，推动资源共享、优势互补，擦亮“博物馆之城”品牌，提升潮州城市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