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 江门华侨也曾写下
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16万件侨批档案中,近5万件来自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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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受访者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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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山海口埠银信博物馆。陈士峰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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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目前江门五邑地区发现并记录在案的最早的侨批。 周华东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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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首部侨批舞剧《侨批·家国》。 南方日报记者 杨兴乐 摄 |
这段时间,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感动了无数观众。凭借好故事、硬品质,它获得豆瓣开分9.0,后升至9.1,成为2026年首部开分破9的华语院线电影。
影片中,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串联起潮汕与南洋两代人守望的家族记忆,讲述着谢南枝、叶淑柔、郑木生三个人之间跨越大半个世纪的往事。
正如影片导演蓝鸿春所说:“影片是一封写给所有海外侨胞、写给家国故土的情书,更是对华夏儿女精神血脉的深情礼赞。”可以说,这不仅是属于潮汕人的故事,更是在各大侨乡真实发生过的往事。同属侨乡,江门五邑就有无数关于侨批的感人故事。
由于方言习惯等差异,“侨批”在江门五邑地区多被称为“银信”。银,是华侨的血汗钱;信,是华侨对亲人的思念。这些经由民间机构汇寄回国的海外汇款暨家书,承载着海外游子的恋家、思乡与报国之情。
2013年6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在入选的16万件侨批档案中,就有近5万件来自江门,最早的一封侨批同样出自江门。
如今,这些记录着江门人温情与信义的泛黄纸张,不仅仅被小心翼翼地珍藏,还走出“深闺”,焕发新活力,成为江门讲述广东故事、中国故事的重要文化名片。一群珍视它的人,正以赤诚为笔,续写着新时代的“情书”。
撰文:叶芷晴 潘晓晨
一纸银信 千钧思念
“喜鹊喜,贺新年,阿爸金山去赚钱;赚得金银千百万,返来起屋兼买田。”
这是一首在江门五邑民间流传了百余年的童谣。每一句歌词,都可见当年侨眷对侨批的期盼。
像电影中的郑木生一样,百年前的江门先侨漂洋过海谋生,可能做着最艰苦的活计。他们辛辛苦苦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恨不得立刻裹在家书里,寄回江门的家乡。他们的妻子也像叶淑柔一样,靠着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信件了解家人的近况,靠着信中夹带的侨汇维持生计。
当巡城马把侨批送到侨眷手上,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读信,那是每个侨眷家庭最幸福的时刻。正如郑木生和叶淑柔一样,在那个没有电话、电邮、视频、微信的年代,无数华侨与家人相隔千里万里,唯有“见字如面”。
1937年,旅古巴的台山籍华侨李心礽收到妻子黄氏的家书,得知儿子出生。他十分欣喜,但却无法立即回乡照顾妻儿,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一封信,附上钱和一点营养品,寄回大洋对岸的家乡。他在信中对妻子说:“居家大家和平,用心供养小孩,常取谨慎卫生,方成合格康健。”
当李心礽知道家人为自己的儿子取名“家沪”(台山话“沪”与“父”同音)时,他就在信中指出这个名字极不合理,应该迅速重新改名。他在信末写道,“小孩子择取名家宏”,意为“家庭兴旺,事业宏发”。虽然他身在海外,却心系家庭,事无大小,侨批中写满了对家人的嘘寒问暖、对家事的叮咛嘱咐。
江门华侨还把他们对儿女的期盼和教诲,一一写进信中。
台山的侨批银信文化研究专家李柏达,妥帖收藏着祖辈留下的200多封家书,信中不乏关于为人处世的遗训,如“在家千祈勤俭,不可闲荡过日”“父母功劳大过天,儿应奉养父母亲”“人生在世,须要守慎德行”“择善而从,立定志向”“力谋进取,希望发展图强”等。家人,就是华侨在外最大的牵挂。
侨批虽小,分量千钧,一旦断掉,意味着家乡的亲人失去经济支撑,也会催生许多未知与担忧,尤其是抗日战争期间,受到战火影响,海外华侨与家乡亲人难通音信,烽火断了他们的跨洋家书。
江门市博物馆有一封开平塘口镇龙安里周氏家族成员寄回乡给儿子的侨批,信是这样写的:“久未受(收)到来信,甚念!自内地失落以来,未知你各人在家如何?美国邮局不接书信,中国银行不接汇款。故各人无法寄银回家……我现在外安好如常,请勿念……若美国邮局通汇时,吾当即寄银回家可也。”满纸都是一位身在异乡的父亲对暂时无法寄钱回乡的焦急,以及对家人平安的牵挂。
无论走多远,无论隔多远,华侨依然惦念着家人。
养家之外 更为祖国
侨批的分量,不止于养家。
华侨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爱国、爱乡、爱自己的家人。这就是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人的精神、中国心。因此,海外侨胞的钱,从来不会只花在自家,他们的血汗钱也用于建家乡、报国家。一封封侨批,记录下他们的家国大义。
20世纪80年代,祖籍台山水步镇甘边和庆里的旅美乡亲黄柏旋,以旅美甘边同乡会顾问的身份,发起募捐重建甘边华侨中学。在1983年4月29日写给族人黄茂隆的信中,黄柏旋说:“收到你的来信,知道前寄回建校之款,已接校董会通知,提取了美金二万五千元……在此我代表各乡亲向你致以万分的感谢!”黄柏旋还随信寄了2100美元,其中2000美元作为资助甘边学校的助学基金。信中,他还讲:“此次在美发动筹款建校,共筹得有美金三万五千一百零五元。”
包括黄柏旋在内,众多热心家乡教育的江门籍华侨华人出钱出力在乡建校。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五邑地区由华侨华人捐资兴办的各类学校就有数百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华侨华人继续发扬爱国爱乡、热心教育的光荣传统。当时,江门市的大部分乡镇都有侨捐学校。
侨批汇流还乡,不仅筑成了故乡的砖瓦,还见证了华侨的拳拳爱国心。翻阅抗战期间江门籍侨胞与家乡亲人的来往书信,字里行间涌动的是他们对祖国的深切挂念,是甘愿以身许国、虽死不辞的铮铮誓言。
抗战爆发后,台山籍美国华侨伍丹谷毅然将几年节衣缩食积攒下的血汗钱,全部用于购买救国公债。他曾多次收到家人寄来的催银信,心中非常愧疚,但并不后悔。在给妻子的家书中,他写道:“现在我们中国人,要先国而后家,然后我们的民族才可能在世界上求生存。国亡家何在?”
台山籍旅美侨胞李耀池的母亲,要求他将祝寿批款捐给祖国。李耀池在向时任台山县长黄启光转述其母捐款意愿的信中写道:“目前报国刻不容缓,况且将士受伤,急待救济。前方士兵寒冷,宜用棉衣抵暖,千祈将祝寿之款节俭,捐为救国之用。”
据统计,从九一八事变到抗战胜利,14年间,华侨捐款总数超13亿元国币,其中江门籍侨胞捐了6.8亿元,占侨捐总额约一半。而侨批中那些穿越战火的文字,不再是简单的家书,而是一个民族危亡之际,海外赤子最炽热、最勇敢的告白。
守护文脉 创新传承
漫长的岁月,在纸上沉淀;沉甸甸的家国情怀,在字缝中涌动。江门深知,那些泛黄的侨批承载着一个多世纪的乡愁和孤勇,它们不能只静静地躺在档案柜里,或者散落在乡野间,等着风干、变黄、破损、消失。它们还要“活着”!
保护、传承、发扬,这三件事,江门一年一年地做。
保护,是第一道关口。
近年来,江门自上而下系统开展侨批的收集、修复工作,不仅由官方层面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物力收集和抢救侨批,还联动海外侨团、民间收藏家等群体做好侨批的保护工作。
比如,江门民间侨批收藏家罗达全十余年来自费走遍各地,收集过万件侨批,先后捐赠多件侨批文物,助力“侨批档案”成功申报世界记忆遗产;李柏达一次次在邮票硬币交易中心、古玩店、拍卖平台和华侨后人手中购买侨批,向台山银信博物馆无偿捐赠了2000多份珍稀的侨批资料,自费45万元修复用来展示侨批的三益碉楼,以及自费超100万元到全国各地举办银信展。
传承和创新,是为侨批找到更多读信人。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也能看到、看懂侨批的情与义,才能让侨批焕发新光彩。
江门把侨批带进了校园。比如去年,江门市博物馆精心打造的“邑学堂·家国情怀寄尺素”——五邑侨批(银信)专题巡展走进多所学校。展板前,孩子们追问一个又一个问题:“寄一封信要多久?”“当时的侨批是怎么运回家的呢?”知识在问答间流转,文化在互动中扎根。
五邑大学还成立了侨批文化保护活化研究中心,先后在北京、广州等地举办多场全国性侨批文化研讨会,深度推进五邑侨批资源向学术研究成果高质量转化。
此外,江门创新推出《故园飘梦》《神秘家书》等本土侨乡题材电影、舞剧《侨批·家国》、诵读剧《侨批·中国》、原创歌曲《一纸情长——银信之歌》……让侨批文化融入时代,走进大众视野,让年轻人能接受、愿接受。
纸张会慢慢变黄,但信里的情义永远不会变黄。江门华侨百年前写下的“给阿嬷的情书”,今天仍有收信人。
■讲述
一封百年前的侨批银信
“善意的谎言”撑起一个家
“这部电影讲的是潮汕的故事,但与台山的历史大同小异。我的家族就发生过类似的事。”近日,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后,李柏达久久不能平静。
李柏达是江门台山的民间收藏家、台山市银信文化研究会会长。银信,是以前华侨华人从海外寄回国内、以汇款为主的家庭书信兼汇款凭证,在闽南和潮汕方言中被称为侨批。而李柏达,就是收藏了过万封银信的资深研究者。
对他来说,电影里的情节,很真实,很熟悉。
电影里,远在泰国的郑木生意外离世后,谢南枝隐瞒其死讯,多年来都以郑木生的名义,给远在潮汕故土的郑木生妻儿寄去侨批。百年前,李柏达祖辈在古巴身亡的消息也被隐瞒了10余年,遗属依然能收到从国外寄来的银信。
这段台山版《给阿嬷的情书》的故事,记载在李柏达收藏的一封1930年的家族银信中。
李柏达介绍,他的曾祖父李云宏于1905年末到古巴谋生,后来还为二弟李云宽、四弟李云宾、二儿子李维亮办理古巴移民手续,他们在外艰苦打拼,攒下血汗钱,把银信寄给台山的家人。
大约在1927年间,30多岁的李云宾在一次海上作业中溺水身亡,台山乡下还有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女儿。
“那个年代物资紧缺,若是银信断了、在外的亲人死了,孤儿寡母在乡下很容易受欺负。加上孩子还小,难以承受亲人离世的打击。”李柏达说,他的曾祖父在古巴与各人约法三章,决定向李云宾的妻儿隐瞒死讯。众人还一起筹钱,以李云宾的名义寄银信回乡,由李柏达的祖父李礽润把银信送到遗属手上并报平安。
1930年,李维亮从古巴寄银信给李礽润。信中写道:“说及长叔(即李云宾)之事,实早两三年身故,但因佢妻子女年幼,故所以未见寄字回家说及……如若佢家人吾(唔)知此事,切不可讲及实事,总至(之)讲及佢在外平安可也……”
李维亮在信中千叮万嘱,让家乡的亲人切勿将李云宾的死讯透露给其妻儿。而这个秘密,一瞒就是10多年。这期间,李云宾的妻儿几乎每年都收到古巴寄来的银信,每年都听到李云宾平安的消息,只是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李云宾。
直到20世纪40年代,李云宾的子女都长大成人,他们才得知父亲客死他乡的消息。李云宾的妻子才明白,她再也等不到丈夫回家团聚了。
时光荏苒。21世纪初,李柏达从祖屋的“金山箱”翻出祖辈留下的200多封银信,其中就有这封1930年李维亮寄给李礽润的银信。李柏达结合信中内容,加上向年迈的长辈亲属打听求证,悉心梳理,才揭开了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和电影中的郑木生一样,和许多客死他乡的华侨先辈一样,李云宾是不幸的。他辛苦打拼,惦念妻儿,却因一场意外与挚爱天人永隔。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有一群有情有义的亲人,向他家乡的妻儿寄去银信。就像电影中的谢南枝,用善意和18年的坚持,写下一封封跨越山海的“情书”,守护着故土阿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