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睦弘文：华侨会馆与文明互鉴

    徐燕琳

    会馆发展成熟于明清。鸦片战争以后，大批广东华侨蹈海踏山、异域求生。他们以地缘、亲缘、业缘等为纽带，建起民间会馆，成为中华文明向海外延展最为持久且富有生命力的“民间使节”和“文化前站”。华侨会馆以组织化的在地性实践，促成岭南文化与当地文化的交流共生，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张力中，实现中华文化海外传播的深度落地与创造性发展。

    记忆殿堂：文化谱系的编织守护

    身处复杂的异域语境，华侨会馆首要的文化功能在于建立和维系连续的记忆共同体，重塑根深柢固的乡邦氛围，以对抗时空大幅位移下的文化断裂与身份困惑。

    会馆谱系编纂和华侨历史叙事，是记忆构建与传承的重要方式。会馆内往往陈列历任领导像照、会员合影、重要文件以及家乡、乡贤资料，如加拿大冈州总会馆悬挂梁启超、伍廷芳照片，摆着新会葵扇。会馆普遍重视周年庆典，认真编纂章程、史志、征信录、纪念特刊。这些文献不仅记录组织沿革、重大活动、人事财务，更着力构建一部从祖籍地到侨居地的移民奋斗史，将离散的个体纳入集体叙事，从而确立自身的文化根脉和历史定位。

    祖宗、先贤和神明的崇祀，促进了会馆的组织和共同价值观的凝聚。全加陈颍川总堂既尊崇开姓始祖陈胡公，又供奉“德义传家”的人文始祖陈寔，将血统与“道统”紧密相连。许多会馆供奉关公、妈祖、观音等神祇，此外粤剧粤曲社团普遍供奉戏神华光。华侨先驱也得到特别敬重，如马来西亚雪隆、森美兰的惠州会馆宣扬惠州籍“吉隆坡王”叶亚来；张理、杨大钊等华侨开拓者在马来西亚槟榔屿、印度加尔各答被尊为“大伯公”筑庙纪念，成为华侨社会和合与共的象征。

    华侨社团普遍重视春秋二祭，以此“再现社群存在的事实”并“与历史记忆勾连”。新加坡的广惠肇碧山亭曾为三属149个社团的总坟，现仍举办春秋二祭；马来西亚太平市广东会馆、温哥华中华会馆等每年都公祭先侨，成为激活历史记忆、强化内部认同、凝聚文化精神的共同行动。

    传承基地：雅道相承的风义攸归

    敦睦济众、互助互惠，是华侨会馆的建设初衷。许多会馆始于恤孤济贫、遗骨还乡，随着自建或购置楼宇馆舍，逐渐承担起传统宗祠的功能，比如祭祀、议事、联谊、文化教育、临时居住等等。如今，“相守相望”仍然是会馆的重要职能，进而扩展到全社会的公益事业。例如，成立于1910年的泰国华侨报德善堂，从帮助初来华侨、扶贫济苦，到现在已是泰国最大的慈善机构，先后创建华侨医院、华侨崇圣大学、华侨中医院以服务大众。华侨侨社更将爱心投向祖国，无论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还是汶川地震、新冠疫情，他们每次都迅速联合起来，以出钱出力出人等切实行动，塑造了华人群体重伦理、讲信义、济苍生的社会形象，成为中华文化的传播者。

    弘文培远、办学办报，是华侨会馆的文化担当。梁启超在《爱国论》中赞扬海外建会馆乃“联合之意”，会馆兴学校乃“教育之意”，皆发于“爱国之真诚”；他本人也得到神户中华会馆协助，创办华侨子弟学校。1900年，印度尼西亚第一个华侨社团中华会馆成立，次年即创办中华学堂，并支持各地建会馆、办学校；到1908年，印尼全国华校达44所；1911年，已达超百所。不少会馆还开办夜校，帮助华工谋生立足。时至今日，一些百年侨校还在运行，成为传承中华语言文化的摇篮；很多会馆社团坚持奖励资助年轻子弟读书上进。柬埔寨潮州会馆端华学校潮乐悠扬，温哥华客属崇正会、开平会馆、台山会馆、恩平会馆舞麒麟、舞狮铿锵有力，师生传承文化的热忱让人感动。

    组织传统节庆公众活动，是会馆经常性的工作。群体参与增进了成员归属感，又成为跨文化对话的窗口，许多项目因此走向世界。充满岭南气息的粤剧、功夫、舞狮舞龙已是海外中华文化的重要符号；从当年东南亚粤闽华工手中的木桨，到埃及、巴西、新西兰赛场上的战鼓，龙舟早就破圈出海。正如一位巴拿马粤籍侨胞所说：“看到龙舟在大海上划行，我感受到了中国与祖父母的‘根’，这是一种文化传递。”广东与当地社团会馆合作的广东汉剧、潮剧海外传承中心纷纷成立；法国、加拿大、南非等国的潮州会馆自发组建英歌舞队，把英歌、布马舞等岭南非遗带到华埠春节。

    虽然今天传统会馆的一些社会功能已经淡化，但其跨世纪的历史实践，为保护文化多样性、促进文明互鉴，提供了基于民间社会和社区参与的宝贵经验。它们组织春节游行，开办中文学校，传授文化技艺，主导华埠建设，是海外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力量。

    跨国网络：祖籍与所在地的文化平台

    以方言、地缘等为基础的身份认同和内部凝聚力，是早期华侨社会结构的基础。在历史上，华侨及会馆不断将海外资金技术、思想文化输入故土，推动了近代以来广东乃至中国的社会变革与现代化进程。随着时代发展，传统会馆日益由内向型共同体转为开放型社区中心，成为现代华裔社团组织。他们服务侨胞、传薪启后，加强彼此间的联系与合作，同时继续支持祖籍国建设，推动中外经贸文化交流。

    遍及世界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0万粤籍侨胞，素有念祖爱乡的传统。海外侨团回来恳亲联谊、“文化充电”，又把中华文化带向世界。2025年11月，第七届世界客商大会、第五届世界广府人恳亲大会、第二十三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相继于梅州、韶关、潮州三地举行。在金柚飘香的梅州，客家山歌、广东汉剧、客家古筝、客家美食琳琅满目；在南雄珠玑古巷，侨胞在姓氏墙前驻足凝望，看青草狮灵动起舞、随九十九节长龙迤逦前行；在“岭海名邦”潮州，“入城”“叩茶”“食饭”“逷迱”“看戏”“买物”次第欢迎“潮人归潮”，以最鲜活的故乡烟火，送上亲切和温暖。这些民间社会日常生活的文化实践，让海内外的同胞更加贴近，也由此把中华文化播洒至五湖四海，使中华文明同世界其他文明在各美其美中传承发展，在文明互鉴中美美与共。

    作者系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教授、岭南文化与艺术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系广东省社科规划项目（GD25LN22）、暨南大学侨文化研究院专项（JNQW2024011）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