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农教授王振中视力退化后写下近150万字作品,散文集《梦回康桥》曾入围鲁迅文学奖
在模糊世界中感受生命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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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中。华南农业大学供图 |
春日午后,华南农业大学嵩山教工宿舍楼里,阳光轻轻落在书桌一角。
70岁的王振中在桌前坐得端正,手摸键盘,机器语音逐一念出按键名称。他侧耳听着,不对就移开,再摸下一个,直到正确打开文档、输入字符。
指尖一瞬的工夫,在王振中这里被拉长成一段需要全神贯注的漫长时光。
王振中是华南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二级教授,曾被原农业部授予“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终身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30年前,他被确诊为双眼视网膜病变,视力逐步衰退。2009年,他转而更换“赛道”尝试写作,出版了6部著作,并曾入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去年10月,2025年中国作协新会员名单公布,王振中榜上有名。这份认可让他心里着实高兴了一阵:“我认真做的事,都做出了一些东西。”
“理性地生存,诗性地生活”
白色是王振中最熟悉的颜色。
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模糊的影子晃动起来,可能是一个人朝他走来,或者是一个大件物体正在移动——这是他的左眼“看到”的一切。右眼已经失去光感,沉入了一场永久的“睡眠”。
平日里,王振中用一台装有语音辅助程序的电脑写作,其中大部分程序是自己写的。
年轻时就长于数学和计算机的王振中,在2024年以68岁的年纪又自学了一门新的编程语言,不知不觉,一年时间里竟已写了100多个程序:从文章分割和重组开始,到文字分析、网页下载、文字转音频等功能,都能通过简单操作实现,解决了不少盲人的电脑使用问题。
尽管如此,打开文档、输入字符、写一篇完整的文章……无论执行何种任务,都须如此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仍要比一般人多花不少工夫。
曾经最讲究效率的王振中,此刻正极有耐心地坐在电脑前,每一次键入都全神贯注。因为失去视力,他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2009年至今,王振中陆续写了近150万字的作品。2025年初,听说中国作协提高了入会门槛,王振中反而有了一试的冲动。在女儿帮助下完成申请后,他倒把此事慢慢忘了。大半年后,微信上道喜的信息忽然蜂拥而至,他才知道自己“中举”了——2025年中国作协新会员名单公布,王振中榜上有名。
平静的生活因此多了几圈涟漪,王振中也打心里高兴了一段时间。这是一种很简单的满足感:“我认真做的事,都做出了一些东西。”
短暂的兴奋之情过去,键盘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跨过命运的窄门,这位老教授仍在人生道路上摸索前行。
一面是科学家、一面是作家,在王振中心里,他将两种不同身份、不同思维的切换总结为“诗性与理性”,这也是他个人公众号的名字,意指“理性地生存,诗性地生活”。
“不相信、不可能、不服气”
王振中出生于1956年,少时随母亲下放至农村。1977年高考恢复,王振中以优异成绩被华南热带作物学院(现海南大学)植物保护专业录取。
在华南农学院(现华南农业大学)读研期间,导师安排他研究植物病害流行数学模拟。在那个通信尚不发达的年代,他把实验室里放了两年却无人能够组装的美国计算机接通运行,并将导师给他的晦涩难懂的英文学术原著读明。
毕业留校后,王振中36岁就评上教授,曾被剑桥大学克莱尔霍学院遴选为“客座院士”和终身成员,还先后出任华农植物保护系主任和资源环境学院首任院长。
如无意外,其人生将沿着某种既定轨迹,一路高歌向前。
也正因如此,当医生预言王振中的视力会快速下降、并在几年内成盲时,他的反应是——不相信、不可能、不服气。
1996年,王振中被确诊双眼视网膜病变,此后视力便不可挽回地退化,无论如何寻医问药、如何多次手术,都无法阻止病程的前进。2002年,他的视力降到了0.1—0.2,最多只能看到视力表第二行。
下一线调研,王振中只能扶着同伴肩膀走,有次中途一时没扶上,落后的几步间便一脚踩到坑里。撞到电线杆和树木、撞到停在路边的货车车尾,被绊倒,甚至在深沟里摔断肋骨……“尴尬”无孔不入地钻进王振中的生活,像一把钝刀一天天磨着他。
手上的工作仍要继续,只要有办法,无论花费多少时间,王振中都坚持自己读文献、写文章,但他心里清楚,因为视障,自己的研究不会再有大的突破,科研事业只能半路夭折。
万籁俱寂之时,王振中仍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青海湖重装了我的系统”
2009年,视力将近消尽,王振中决定到青海湖走一趟。这是他心中的一处神往之地。
在两个朋友的陪伴下,王振中一行三人租了一辆车,请了司机代驾,从西宁出发,向西、再向西。
抵达青海湖时,梦境与现实终于交叠。王振中非常用力地试图看清蔚蓝的湖面和远处的高山,无端心绪却一时难以理清。
回到广州,王振中久久难以从西行的复杂感受中脱离,他有一种强烈冲动——想要写点什么。
“你沉默着、痛苦着/你坚持着、死亡着……”沉睡的句子蓦然苏醒了。他开通了博客,在历史和风景、大地和人生中来回穿梭跳跃,连续写了40多篇散文和诗歌。
他以“青海湖”为象征,形容这趟旅行“重装了自己的系统”。孤独、失落、荒凉、凄苦……这些情绪或许依然存在,却不再是黑夜里灼心的拷问。
自此,他正式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16万字的系列散文集《梦回康桥》还入围了第六届鲁迅文学奖;高校从教30年的经历也使他有感而发,陆续写了一些谈教育观点的文章,也谈读书和人文精神对人格塑造的意义。
小时候,父亲曾和王振中说过一句话,“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中年变故后,王振中终于理解了这句话——在他看来,所谓“器”,应包含三种力量:超越物质的力量,超越权力的力量,超越苦难的力量。而最重要的,是超越苦难的力量。
生命归根到底是什么?作为一名生命科学研究者,也作为一名文学创作者,王振中至今给不出答案。但他坚信,生命是很美的。
“细胞内部的结构很美,内部的分子也很美,一切紧密地协同、合作着,组成一个完美的生命整体;人文价值则在另一个维度上赋予生命超越的美。这是人活着很重要的价值追求。”王振中说。
南方日报记者 姚昱旸
通讯员 费思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