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田东江
世界读书日要到了。网上经常看到有人晒自己的书房,也许是看过几次被精准推送了吧。有的看上去不免令人哑然失笑,书架上的书,往往能折射出一个人的文化素养。有的书品较高,但塑封都没拆开,纯粹作为摆设。还有的自诩藏书上万册,而照我的6000余册来比对,他那里其实2000册都没有。当然,对这些不应该过于挑剔,聊胜于无嘛。
古代的文人或读书人往往都有书斋,留给后世的斋号或堂号数不胜数,其所名之,未必是狭义的书房,多数可能还包括住房。现代人住得宽敞了,往往要装修一间书房,尤其在高校教师的家庭里,几乎是标配。记得《南方都市报》早些年有个栏目,每期都用一个整版的篇幅介绍一名文化人的书房。古人的书房肯定也很多,但记录书房“实景”的文字似不多见。如黄遵宪的“人境庐”等,“有三分水四分竹,添七分明月;从五步楼十步阁,望百步长江”,描写外观的多,写意的多。南都那里集腋成裘,倘若攒成一部“书房志”,也算填补了历史的空白。
明朝归有光的“项脊轩”,应该就是书房。他有一篇《项脊轩志》,说“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不仅小,而且条件非常之差,“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稍为修葺之后,房顶不漏了,加上“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为什么说这是书房呢?因为轩内首先有“借书满架”,归妻亦“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足证项脊轩的功能肯定并非卧室。我们都知道,就是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归有光仍然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其文章被称作“明文第一”。他虽然“力相抵排”当时的文坛盟主王世贞,但王世贞却“心折有光”,为之赞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把他与“唐宋八大家”中的韩愈、欧阳修相提并论。
与项脊轩的简陋相对应,史上最讲究的书房也许是隋炀帝的。虽然历史上的隋炀帝给人留下了暴君的形象,但这个人很爱书,爱读书,爱撰述且很有水平,也是得到公认的。其为扬州总管时,即“置王府学士至百人,常令修撰”;当上皇帝以后更不用说了,“前后近二十载,修撰未尝暂停”。都修撰些什么呢?“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蒱博、鹰狗,皆为新书,无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万七千余卷”。他还把皇室旧有的三十七万余卷藏书,“命秘书监柳顾言等诠次,除其重复猥杂,得正御本三万七千余卷,纳于东都修文殿,又写五十副本,简为三品,分置西京、东都宫、省、官府,其正御书皆装剪华净”。《隋书·经籍志》说,这三品书的装帧都非常不同,“上品红琉璃轴,中品绀琉璃轴,下品漆轴”。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载有炀帝书房的具体形态:“于观文殿前为书室十四间,窗户、床褥、厨幔咸极珍丽,每三间开方户、垂锦幔”,妙的是“上有二飞仙”操纵锦幔,通过“户外地中施机发”。也就是说,炀帝来的时候,“有宫人执香炉前行践机,则飞仙下,户扉及厨扉皆自启”;走的时候呢,“则复闭如故”。这意味着,在公元七世纪,炀帝的书房至少在窗帘环节已经实现了自动化。
书房是用来读书的,司马光平时就多在他的“读书堂”中读书,“上师圣人,下友群贤,窥仁义之原,探礼乐之绪”。增强修养提高素质什么的,是读书所能达到的目的之一,但倘若把读书的功能看得神奇无比,在隋炀帝面前就会碰一鼻子灰。他即位时的诏书大力崇尚节俭,说什么“岂谓瑶台琼室方为宫殿者乎,土阶采椽而非帝王者乎?……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今所营构,务从节俭,无令雕墙峻宇复起于当今,欲使卑宫菲食将贻于后世”。然而仅仅为了装点自己的仪仗队,民间就被他骚扰了个鸡飞狗跳。炀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余里”。装点达三万六千之众的仪仗队,很需要些羽毛,没问题,“课州县送”。于是,“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乌程那里有棵大树,高逾百尺,“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上不去,“乃伐其根”,结果“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这当然是个神话,但由此亦见时人、时动物的愤懑。单此一项,“所役工匠十万余人,用金银钱帛巨亿计”,与俭字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所以唐太宗看《隋炀帝集》时,欣赏之余又感到不解:“文辞奥博,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何其反也?读书就是读书,不要神化它的功能,对非皇帝类的人来说,“满口仁义道德,满肚男盗女娼”的现象,前人也早就总结归纳了。
最后表白,自家也有一间书房,所购之书皆有必读的打算,虽阅读速度跟不上购书速度,然心实往之,亦在不懈努力。书房号“不求静斋”,取明朝胡居仁“自无邪思,不求静未尝不静也”之语意。东施效颦,识者勿笑为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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