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如何活化侨批这一文化遗产？

侨批。刘梓薇 摄

    方璇

    在方言中，“批”相当于“信”。侨批，是一种“银信同匣”的特殊邮传物，它专指海外华侨通过批馆、批局等民间渠道，寄回国内亲人的汇款及简短家书。近代大量潮州人移民海外，他们带去的是故土的礼俗、方言和生活方式，寄回的则是血汗换来的银元和纸短情长的家书，即侨批。它既是近代金融业的智慧结晶，也是中华文化在本土与异域之间流动的历史见证；它既是民间时代记忆的活化石，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朴素书写。

    随着时代变迁，侨批的传递功能早已被现代通信取代，但其文化记忆却值得永久保存。数字时代，我们要让潮州侨批这一宝贵的文化遗产从档案柜走向大众视野，用数字技术、创意传播和情感叙事去“活化”潮州人的文化密码和精神遗产。

    侨批体现中华文化内涵

    侨批本身是中华文化符号的集合体，是中华传统文化在跨国书信往来中的生动呈现。从外在形制到内在精神，潮州侨批处处体现出的中华文化元素，展示了中华文化的历史传承，在今天仍然值得挖掘并发扬。

    首先，批封的形制就是最直观的文化符号。潮州侨批的批封主要包括中式红条封、山水花鸟封、批局特制封等，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中华文化元素。中式红条封是最常见的批封之一，象征着中华文化推崇的吉祥、喜庆与平安，其红色条带居于信封正中，左右对称，收批人姓名常书写于最显眼的中央位置。而山水花鸟封则在信封中间加上中国传统风格的花鸟、植物、山水或人物典故图案，如竹子、雀鸟、祥云草等。批局特制封同样各有特色，除了印制批局特有的图案之外，有部分批局会在批封上印制留守的妻儿等富有生活气息的形象。

    其次，内信的措辞体现了文化传承。翻开任何一封有内信的潮州侨批，都不难看到“母亲大人尊前”“双亲大人万福金安”“在外大小均平安”等常见的问候语和报平安，其中饱含着对长辈的孝顺、对亲人的牵挂。据统计，寄给母亲的潮州侨批占比近四分之一，寄给兄弟、儿子的紧随其后。这一数据背后，是儒家“孝悌”观念在民间日常中的真实投射——无论走得多远，父母在，家就在；兄弟在，根就在。而当华侨在信笺上写下“起居多福”“顺问近安”时，他们不仅是在传递问候，也是在延续传统文化。

    最后，责任感是侨批中最深层的文化担当。侨批的核心功能是接济、赡养国内家眷和亲属，漂泊海外的华侨定期寄回批银，为家人提供经济支撑，如侨批中所说：“银叁元以作家中之用。”众多侨批没有内信只有批银，但这种行为的持续，本身就是海外华侨与祖籍地之间血缘、乡土关系及其背后责任的周期性确认。它巩固了华侨“家在国内”的认知，维系着侨胞与祖国坚韧的联结。正是这种文化上的坚守，让中华文化在异国他乡生生不息，即使在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中领会到这种归属感。

    侨批蕴藏爱国主义精神

    如果说文化内涵是侨批的血肉，那么爱国主义精神便是侨批的灵魂。在近现代中国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中，潮州华侨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侨批书写着海外侨胞与祖国血脉相连的深情，反映中华民族强烈的身份认同、自强不息的进取心理。

    辛亥革命时期，海外华侨是辛亥革命强有力的支持者，他们通过剪辫、捐献财物等行动表达对革命的热烈回应。

    在抗日战争这一民族危亡的历史时刻，海内外中华儿女不屈抗争，侨批通过各种物质载体，将“誓雪国仇”动员话语深度嵌入日常家书之中。侨批记录了华侨赤诚的爱国热情、侵华日军犯下的战争罪行、战争带来的破坏与凋敝。侨批中的爱国主义并非只停留在情感层面，而是转化为实际行动。许多华侨将原本用于家庭赡养的侨汇转向抗战支援，认购救国公债，参与常月捐。

    新中国成立，潮州侨胞为之欢欣鼓舞，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热忱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潮州华侨密切关注国内局势，侨批承载着海外侨胞的家国情怀和民族精神。

    活化利用侨批

    让历史遗存成为精神滋养

    潮州侨批的价值不仅在于历史文献，更在于它能够为当下提供精神滋养。然而，要让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从档案柜走向大众视野，离不开新兴技术的赋能与创意传播的助力。

    其一，数字智能化是活化利用侨批的基础。许多侨批书籍辑录如《潮汕侨批集成》《潮汕侨批萃编》已出版多年，这些成果为侨批活化利用提供了重要支撑。侨批的数智化，不应止步于图像扫描和元数据录入。面向未来，我们可以努力推动侨批内容的全文数字化以及元数据标准化，利用人工智能大模型强化的OCR手写文字识别技术，将泛黄信笺上的字迹转化为可检索、可分析的文本数据；将各种不同年代批局、收寄关系和货币等数据特征进行标准化处理，转化为可量化、可统计、可视化及智慧化应用的信息。这样进阶的数字智能挖掘，才能为词频分析、情感分析、LDA主题模型、关键词共现网络等进阶研究提供数据基础，才能跳出史料档案的窠臼，让隐藏在成千上万封侨批中的历史规律和情感脉络浮出水面。

    其二，故事挖掘与创意传播是让侨批走进年轻一代的关键。侨批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离乡背井的艰辛、赡养家人的责任、牵挂故土的乡愁、救亡图存的担当，都凝结在一笔一画的文字中。通过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或人工方式挖掘典型故事或感人细节，通过短视频、微纪录片、动画短片等形式进行再创作，以富有“网感”的、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进行再传播。此外，还可以将侨批与中小学教育相结合，将侨批引入课堂，让孩子们通过真实的书信触摸历史，讲解典型侨批中深厚的中华文化内涵与突出的爱国主义精神，理解“家”与“国”的深刻联结。

    其三，情感叙事是活化利用的灵魂。侨批的魅力不只是它的文化形态独特，更在于它承载的人间真情。无论是报平安的寥寥数语，还是倾诉思念的朴实文字，无论是询问家中柴米油盐的琐碎，还是表达救亡图存的决心，都打上了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情感印记。在数字化展示和创意传播中，我们应当始终抓住“人”这条主线，让观众透过泛黄的纸页，看到那些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的面孔，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只有建立情感上的连接，侨批才能真正“活”起来，才能将历史的遗存转化为精神的滋养。

    历史的风云早已远去，侨批和批局都退出了时代舞台，但那些漂洋过海的家书，依然静静地躺在档案馆里，等待着被重新翻开、被再次阅读。它们是历史的旧影，是文化的投射，是情感的纽带，更是精神的灯塔。当我们用数字技术让这些珍贵的遗产重获新生，用创意传播让它们走进当代生活，用情感叙事让它们触动人心，侨批的特殊价值便得到了真正的彰显——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必将通向未来。

    作者单位：韩山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