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药”在平台招摇过市、“专家”在视频里轮番登场……
粉墨登场的AI神医,谁在套路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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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彭正子(即梦AI生成) |
不久前,在深圳工作的胡丽丽回老家陪伴刚做完手术的母亲时,意外发现家里多出了几台陌生的电子设备。母亲指着一个类似血压仪的物件,神情认真地解释,只要把芯片放在手上,机器就能用AI细胞修复技术“检测全身、疏通血管”。胡丽丽上网一查才发现,所谓的“AI细胞修复仪”,不过是过去“神药”“神医”骗局换上了人工智能的“新衣”。
胡丽丽母亲的遭遇并非个例。在银发经济浪潮下,老年群体正成为“AI医疗智商税”的主要收割对象。当科技被异化为话术,算法被用来操纵恐惧,老年人失去的不仅是金钱,更是对健康的掌控感。如何让AI更好助力银发经济健康发展?记者展开调查。
●南方日报记者 唐亚冰 宾红霞
▶▷披新衣
“神医”“神药”换上AI“新装”
在惠州惠阳区某小区门口,一家挂着“AI智慧健康管理中心”招牌的店铺,每天上午9时准点迎来一群提着布袋的老人。
店内工作人员正在讲解一款“AI细胞修复仪”。“阿姨您看,这是军用级量子传感器,通过AI分析您的细胞频率,能修复心脏细胞,预防心梗、脑梗。”看似复杂的分析及操作让老人频频点头。记者还发现,店铺宣传手册上赫然印着“源于1539年”“AI养生”“中华传统医学瑰宝+现代前沿科技”……夸张的说辞在老人眼里成了“权威”的象征。
胡丽丽向记者回忆了一场她亲历的“盛会”:“他们在厦门某五星级酒店设宴,现场安排了‘演员’上台分享‘神奇疗效’。”席间,她听见一旁有工作人员议论“比上次表演得还好”。很快,老人纷纷上台抢购,100个名额瞬间抢光,一位子女不在身边的阿姨更是当场交付了10万元。
这正是骗局的第一层套路:用AI这个“时髦外衣”包装传统骗术。
“他们利用信息不对称,对老年人进行‘降维打击’。”胡丽丽说,所谓“AI检测仪”的使用方式也让人怀疑——每天放在身上检测一小时,屏幕会显示红点和蓝点,“蓝点代表不健康,红点代表健康。使用一段时间后,屏幕上全是红点,仿佛仪器真的把人治好了,但其实并没有任何科学根据。”胡丽丽咨询了医学系同学、中科院专家,得到了一致的答复——目前根本没有所谓“AI细胞修复”仪器上市。
从线下讲座到线上直播,类似“大师”“御医”等唬人的话术,如今统统换上了“AI算法”“量子共振”“大数据分析”的“新装”。这些行骗者深谙一个道理:老年人对新技术既陌生又敬畏,越是听不懂的词汇,越显得“专业”和“可信”。
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赵占领表示,特殊品类AI带货存在明确法律红线。“食品类严禁AI宣传治疗功效,普通食品不得宣称‘抑制癌细胞’‘降三高’等医疗术语。”他特别强调,“医疗保健品类红线最严。药品、医疗器械广告必须经审查后方可发布,AI不得生成‘传承人’‘专家’等虚假形象背书,严禁变相发布处方药广告。无论哪类商品,AI仿冒名人推荐、代言均构成违法。”
▶▷织陷阱
温情攻势+算法投喂“围猎”老年人
如果说“科技包装”解决的是“凭什么信”,那么精准利用老年人的情感真空,解决的则是“为什么买”。这正是骗局的第二层套路:一个由线下“情感攻势”与线上“算法投喂”交织成的围猎网。
线下,是填补情感真空的“温情攻势”。曾误入此类公司的王晓霞告诉记者,公司不仅培训“孤独老人话术”,还会将老年人的心理弱点拆解成数据,利用AI和数字人进行自动推送。当子女忙于工作时,这些嘘寒问暖精准填补了老人的情感空白。为了赢得信任,他们扮演着比子女更贴心的角色。送鸡蛋、米面已是常规操作,更甚者会在老人生病时探病、送鲜花水果。这套针对老年人的“围剿”已形成从社区店送鸡蛋,到专家讲座、熟人推荐的完整产业链。
线上,是基于大数据的“算法投喂”。老人在数字世界里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都在喂养着一个更精准收割自己的系统。那些看似“贴心”的推送,实则是算法在测试他们的健康焦虑程度、孤独指数和经济能力,以便筛选“优质客户”。
记者借用老年人身份账号在短视频平台发现,屏幕上各种荒诞推荐层出不穷——“大明星”推荐某款营养品,称其为驻颜神液;“知名教授”严肃科普某款“口服液”功效……不少老人信以为真,殊不知这些声音、画面全是AI合成。
这意味着,当老人授权APP读取通讯录、位置、通话记录时,更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家庭关系、消费习惯打包送给了大数据,此后无数个精准推销电话、诈骗短信,可能都源于这次无意识的授权。
▶▷筑护网
银发经济需“技术+法律+社会”立体护航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据测算,到2035年,我国银发经济市场规模将达到30万亿元。
巨大的消费潜力也带来了老年群体频陷网络消费“陷阱”的隐忧。广州市消费者委员会发布的《直播电商服务质量调查分析报告》显示,老年消费者对直播消费的黏性较高,但同时私域直播成为老年消费维权的新难点。黑猫投诉平台上,“AI+老人”相关投诉近500条,涉及金额动辄成千上万元。
赵占领提醒,AI换脸、仿声带货根据情节严重程度,需承担不同的法律责任。民事责任方面,未经许可使用他人肖像、声音构成侵权,依据《民法典》需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责任。行政责任方面,利用AI仿冒名人进行虚假商业宣传,市场监管部门可依据《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处以罚款,甚至吊销营业执照。刑事责任方面,若利用伪造的音视频实施诈骗,或非法获取人脸信息情节严重,可能构成诈骗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依法承担刑事责任。
广东知恒(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嘉雯认为,面对利用AI技术、算法进行欺诈等高科技手段行骗的趋势,单纯依靠“人防”已不足够,必须构建“技术+法律+社会”的立体治理体系。
她表示,立法层面需要进一步明确“技术红线”,依据《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等法规,强制要求在使用AI生成内容时显著标识“AI生成”字样。“对未履行标识义务导致老年人误认而遭受损失的,技术使用者和平台应承担连带责任。”
此外,业内人士表示,网络平台也要压实“守门人”责任,利用AI对抗AI——开发算法模型识别针对老年用户的“高风险话术”和“异常交易行为”,探索建立“银发保护模式”。唯有如此,才能让技术真正成为守护“夕阳红”的温暖之手,而非收割“银发”的锋利镰刀。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胡丽丽、王晓霞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