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化之钥开启基层善治之门

潮州工夫茶艺。王邦平 摄

    庞飞

    文化是基层治理的深层基因，是凝聚人心、规范行为、激发活力的重要资源。潮州作为潮州文化的核心承载地，拥有宗祠文化、工夫茶文化、桑梓文化、家风文化等丰富的地方文化形态。这些文化资源并非封存于历史，而是活跃于百姓日常生活的“文化资本”。如何将这些传统资源转化为治理效能？潮州的探索表明：以文化为钥，开启基层善治之门，实现传统文化基因与现代治理逻辑的深度融合。

    从空间载体到价值载体

    祠堂文化的治理转化

    宗祠文化内蕴着中国传统社会的“礼序文化”，与基层治理所需的规则意识、责任意识高度契合。当村民在祖宗牌位前商议村集体事务时，其言行自然受到“祖先注视”的约束，这种约束不是外力强制，而是内化于心的道德自觉。

    这正是“礼序文化”的治理效能：它将外在的制度规范转化为内在的价值认同，让规则成为习惯，让习惯成为传统。通过“百家修百厝（祠）”行动，党组织引导社会力量参与祠堂修缮，实现物理空间的活化利用；将党建元素、议事规则、服务功能植入祠堂空间，激活其蕴含的礼序价值，使其从家族符号升级为社区公共空间。

    目前，潮州全市已有51座旧祠堂被改造为新时代文明实践点，成为集党建、议事、服务、文化传承于一体的“基层善治阵地”。这一实践的核心启示是：传统治理资源的转化，不能止于“旧瓶装新酒”，更要实现“老树发新芽”——让传统文化基因在新时代语境下焕发新的生命力，这一转化的实现路径是基于“空间再造”与“价值激活”的双重驱动。

    从情感认同到规则认同

    工夫茶文化的治理机制

    工夫茶所蕴含的“和合文化”——强调和谐包容、合作共赢，其核心是“和而不同”的相处智慧与“合而共生”的价值追求。工夫茶道中的“和”“敬”精神，与基层治理所需的协商意识、包容心态内在相通。潮州提炼的“茶文化六步调解法”——识茶甄别矛盾、醒茶追根溯源、泡茶公平公正、斟茶把握分寸、敬茶以礼相待、悟茶纾解心结，正是将“和合文化”转化为可操作的治理机制。

    这一机制，实现了从“情感认同”到“规则认同”的递进。茶香营造的情感氛围，让当事人卸下防备、敞开心扉；而“六步法”的程序设计，则将情感互动纳入规则框架，让和解既有温度又有刻度。2025年以来，潮州市运用“六步法”成功调解案件6692宗，成功率高达99.42%。由此可见，情感治理与规则治理并非非此即彼，而是可以相互成就。情感是规则的“润滑剂”，规则是情感的“稳定器”，二者的有机结合，正是“和合文化”的治理智慧。

    从血缘纽带到利益纽带

    桑梓文化的治理拓展

    桑梓文化所蕴含的“家国情怀”——爱家及乡、爱国如家，是传统“熟人社会”信任关系的情感基础。但现代治理不能止步于“熟人信任”，更要构建“制度信任”。当侨亲捐资用于公共服务，当热心人士参与矛盾调解，当“乡村CEO”引入市场机制，传统的血缘纽带就被注入了利益纽带、责任纽带的新内涵，熟人社会由此升级为利益共同体、治理共同体。

    这一实践将“价值引领”与“利益链接”的双重嵌入。党组织通过加强与海外侨胞的联系，让乡愁成为情感纽带；通过引导热心乡梓人士参与公共事务，让责任成为行动自觉；通过引入市场机制盘活资源，让利益成为合作基础。传统社会资本需要创造性转化，但不能简单抛弃，而要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从“血缘”到“地缘”再到“事缘”，从“熟人信任”到“制度信任”再到“共同体意识”，这是传统治理资源现代化转型的必经之路。

    从物理空间到精神家园

    邻里文化的治理重塑

    现代城市社区普遍面临“社会资本流失”的困境——人口流动频繁、生活方式多元、公共空间缺失，导致邻里之间缺乏互动、缺乏信任、缺乏认同。如何让“门对门不相识”的城市社区，重建守望相助的邻里关系？破解这一困境潮州市着眼于“文化重塑”：将社区从单纯的“物理空间”转化为有温度、有记忆、有认同的“精神家园”。

    “新潮邻里”品牌的打造，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探索。通过“两社三中心”建设，整合社区资源、社会组织、专业社工力量，打造党群服务中心、社区活动中心、便民服务中心；通过“社区合伙人”机制，引入社会力量参与社区运营；通过长者食堂、青少年公益课等服务项目，让居民在互动中增进了解、在互助中建立信任。这一模式的核心逻辑在于：以文化认同凝聚人心，以服务链接重塑关系，以共同参与培育共同体意识。当居民在共同商议改造方案时，当孩子在公益课堂一起学习时，当长者在食堂共进午餐时，“陌邻”正在悄然变为“睦邻”。

    价值、机制与路径

    潮州实践的深层启示

    宗祠文化中的礼序意识、工夫茶文化中的和合精神、桑梓文化中的家国情怀、邻里文化中的互助传统，这些传统文化基因之所以能够转化为治理效能，根本在于其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高度契合。这一经验表明：文化赋能治理的前提是价值认同，只有让传统文化基因与时代价值同频共振，才能真正激发其治理潜能。

    协作机制是文化融入治理的关键。从祠堂议事到茶香解纷，从侨亲参与到社区共建，潮州的实践揭示了文化融入治理的共同机制：空间再造、程序转化、利益链接、服务链接。这些机制的共同特点是将抽象的文化价值转化为可操作、可复制的治理工具，让文化不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雪中送炭”的支撑。这一经验表明：文化赋能治理不能停留于口号，而要落脚于机制；只有将文化基因嵌入制度设计、融入治理流程，才能实现从“文化资源”到“治理效能”的转化。

    创造性转化是文化创新发展的路径。潮州的实践不是对传统文化的简单复制，而是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在转化中的发展。祠堂从祭祀空间到治理阵地的功能拓展，工夫茶从生活习俗到调解程序的形式转化，桑梓情从血缘纽带到利益纽带的意涵丰富，邻里关系从“陌邻”到“睦邻”的关系重塑，无一不是创造性转化的生动体现。面向未来，潮州的探索仍可深化：在价值引领层面，进一步挖掘潮州文化中与新时代基层治理相契合的价值元素；在协作机制层面，探索文化资源与治理需求的精准对接机制；在创造性转化层面，推动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的融合，让数字技术成为文化传承与治理创新的新引擎。

    韩江水暖，祠堂深处茶香氤氲。当党的社会工作扎根于文化的沃土，当传统治理资源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基层善治的大门便訇然中开。以文化为钥，潮州正开启更加美好的未来。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社会学博士、副教授

    本文为潮州市社科联“十四五”规划项目《党的社会工作参与基层治理的机制与路径研究》、教育部社科基金《教育供给与人口生育良性互动机制研究》（21YJC840017）阶段性成果。